波光浮动着,分不清只是月色,还是璀璨星汉的倒影,古海与夜空的界限本就模糊,这下就更难分辨了。
所谓波月古海,不外如是。
星槎“吱嘎吱嘎”地向前拱着,米启侧过脸,只见镜流靠在星槎边,手臂搭在星槎舷外,手掌划开海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他一边掌舵还不忘低声碎碎念着抱怨的样子,再联想到七百多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那样成熟的将军,米启的嘴角向两旁扯了扯,多少有些唏嘘。
自己还到底是不是自己?
这些毫无意义的想法与疑问,在不久之后连带着米启的整个世界观一起崩溃了。
飘荡在宇宙中整整三十四个星球时,眼睁睁看着身边人的体温逐渐流失、呻吟逐渐变小,最后成为毫无意义的尸体。
眼睁睁看着星球上的几十亿人口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肉块,就像他们平时所吃的禽兽一般,被步离人享用。
眼睁睁看着一颗……巨大的行星崩溃,变成无数块没有任何意义的岩石。
米启只觉得大脑中有一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时至今日,甚至心底翻不上半点悲伤,因为只要一想起那一幕,心头涌上的就是渺小、无力,以及不可避免的……
宇宙,并不如地面上看起来那样挤满了星星点点,更不似人工染色的照片那样绚烂。在宇宙中目光所能捕捉到的,只有空无的黑暗,与偶尔会出现的渺小光点。而在他眼前崩溃的那颗能够轻松养育数十亿人的星球,在宇宙中连发光的资格都没有。
一切都会毁灭,就连所有文明合力都无法探测完全的宇宙亦是如此。
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喜怒哀乐也好、功也好过也罢、仇恨也好爱也罢……
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在那三十四个星球时里,米启无法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尽管只是在那么一瞬间……
“喂!”
“呃!”
冰冷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颈,他再次被提了起来,而后粗暴地扔到岸上。
他在沙滩上打了个滚,然后那把对现在的他而言太长太重的剑,也被扔到了他脚边。
镜流站在星槎舰首,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脸渲染得如白瓷一般。
虽然她的语气也如白瓷一样冰冷:
“就是这里,再往前走你自能碰到丰饶灵兽。天亮时我会回来,所以不用担心没人给你收尸——前提是你还有尸体的话。”
米启没什么想说的,但看她挥手示意景元把星槎划走,终究还是紧了紧身上温暖的新衣,学着仙舟人的样子,对着星槎做了个揖。
而后转头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黑暗。
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不想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不光是今晚面对丰饶灵兽相当危险,和镜流、景元,乃至于整个云上五骁接触,都几乎是把“嫌命长”写在了脸上。
黑夜中亮起一对对幽蓝色的眸子,好像无根漂浮的鬼火。
丰饶灵兽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将米启包围。那数量乍一看极多,或许根本不止十只。
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米启右手拖着长剑,左手五指并拢举起,嗓音抬高了些,带着变声期常有的沙哑:
如奔狼如猎犬一般的灵兽并没有回应,只是伏低了身体,借助黑夜的隐蔽,继续缓慢又谨慎地向着唯一的目标靠近。
米启不断左右转动着身体,观察着灵兽的方位与距离。
七斤有余的剑实在太过沉重,三尺七寸的长度也让重心不免更远离持握点,再加上双手因恐惧不可避免的颤抖,他不得不将剑柄抵在小腹处,整把剑如短矛一样斜向上竖起。
是,他依然会害怕。他并不信仰虚无,也从不认同虚无。
米启便是后者。
不论如何,无依无靠的米启必须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抵抗自我不断被虚无同化的过程。
而他选择做的,就是用手中的剑,去改变、去拯救他人的命运。
他并不觉得自己善良,也不觉得自己无私,他只是为了自己,想以被他改变命运之人的存在来锚定自身的存在。
而他正好有一些关于未来命运的记忆,仅此而已。
“呜汪——”
嘹亮的犬吠突然响起,盖过了急速奔驰时在沙滩和草地上必然会留下的响动,直到米启隐隐觉得背后发凉,他迅速转身,目光对上的是已经扑到自己面前的漆黑猎犬。
金色的轮盘悬浮在它头顶,环绕着它的脖颈,其中的光芒顺着灵兽的肌肉线条流动,让它的速度一下子提升到了极致,它面高高跃起,锋锐的利爪与沾满口水的尖牙全都瞄准了人类幼崽的脖颈。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来不及反应和思考了,米启完全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挺,剑尖贯穿了猎犬的腹部,更从脊背穿出。
那猎犬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但高扬的利爪依旧向着米启拍来。
米启当即旋转身体,借助离心力将串在剑身上的猎犬向后砸去,正好击退了试图从他身后再次发起进攻的灵兽。
这群畜牲接过自己同伴的伤躯,明明其还未断气,而且丰饶的力量已经开始修复其伤口,但那些饿极了的家伙已经一拥而上,十几息的时间就将那只受伤的猎犬啃成了骨架子。
但只这点食物是显然不够的,它们嘴上挂着血肉,整齐地转头,重新盯住了米启。
米启已趁着它们啃食同伴的机会逃出了一定距离,但并非退缩,而是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礁石,喘着粗气重新架起剑。这样的话,他与灵兽的接触面一下子缩减了一半,除非有灵兽能爬上礁石从上而下发起攻击,他几乎只用面对正前方的敌人。
灵兽们似乎习惯了在猎物视线正前方吸引注意,转而从猎物后背发起致命一击的攻击模式,当发现必须要与眼前的人类正面为敌后,它们也开始变得踌躇不前。
虽然都知道只要大家一拥而上便能轻松拿下那只人类幼崽,但是这个过程中或许会有两三只不幸的被他攮死,谁也不想触这个眉头,用自己的生命给同伴做嫁衣。
所以,灵兽再怎么有灵,也不过是兽。
米启急促的呼吸逐渐平息,他不断吞咽着唾沫,躯干的麻意还未完全消散,同样作为紧张到极点的表现,他的手指已经又麻又胀,最后近乎感觉不到了。
好在有了这么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该来的终究还会来。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刺痛的黑夜。很快米启便看见浓重的夜幕中出现了飘忽不定的兽影。
或者应该说——【狈影】,狼狈为奸的狈。
作为“影子”,它们的身影完美融入了夜色,只有胸前和足底半透明的蓝光能让米启勉强捕捉到它们的存在。
而后,不给米启反应时间,五六只狈影直接从正面向着他扑来,眼角余光可以瞥到那些真正的灵兽正从两边贴着礁石向他冲来,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慌乱地挥剑拍飞了一只狈影,大概是角度不对、力度也不够,如此锋利的剑竟没能斩破它的身体,而是如棍子一样把它拍飞。
下一次,米启便吸取了教训,他如最开始那样将剑收在腰侧,快速往前突刺,剑尖无可阻挡地贯穿了第二只狈影的咽喉。
但也只到此为止了。
第三、第四只狈影伏着身子冲了上来,抱住了他的双腿,趁着他弯腰想要向下劈砍的机会,最后两只狈影扑住了他的两边肩膀,四只狈影一同发力将他摁到了礁石上。
狈影并没有撕咬他,因为这是“主人”的食物,它们身为影子也不需要进食。但米启已经能听见两侧越发靠近的脚步声,甚至听得清那些灵兽因为兴奋不断哈气的声音。
而这些狈影,他已无力甩开。
哪怕刚饱餐过一顿,这具身体的底子也太过瘦弱,能以肉体本身的力量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
银灰色的长发有了些变化,似乎在向着更靠近白色的方向变淡。
米启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中的银色已被替换为血红。
“现在是,贤者时间。”
稚嫩的声线下,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情感。
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很快就连声音本身也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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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数息之后,镜流提着烛明踏上了小岛,在她身后,景元刚跳下星槎便惊呼了起来。
虽然黑夜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但在烛明的照耀下,浅滩更往里的杂草已经全部枯死,像一根根燃尽的火柴,漆黑的身体扭曲着趴在地上。
“走,他在那边。”
镜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景元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师父言语中的急迫。
他们很快在一块被整齐削平的巨大礁石下找到了晕倒的米启,以及……九只被从同一个角度……也就是说在同一剑下被整齐划断的灵兽尸体,这些尸体上的血肉正在快速腐烂,没一会儿便变得比不远处那具被啃食殆尽的骨架更加干净了。
“欸?我这个师弟这么厉害的吗?师父,你不会一开始就知道吧?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力量啊……”
景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跳脱,但还是压不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灵兽死亡的惨状且不提,这里的气息让他感到万分不适,多呼吸一口,都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甚至待了这么一会儿后,他已经觉得有些头晕了。
“不,本来只是想看看他的心性如何,若是有危险我自然会出手,但是……”
镜流只这么回答道,并没有否认景元口中“师弟”的称呼。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米启的身体,从他身下找到了依旧紧握着的断剑。
景元连忙跟上,才迈了没两步,就听见师父的声音:
“景元,你家可有客房?”
“呃……有。师父是想让徒儿把师弟带回家安置?”
“嗯。”
“那个……师父,多半不行啊。你也知道,徒儿家里人一心想让我去地衡司子承父业,结果我却跑来当了云骑,最近因为这个跟家里闹了不少矛盾。徒儿倒不是不愿带师弟回去,只是担心家人恨乌及乌,让师弟遭了无妄之灾。”
“是吗……”
镜流有些犹豫地低下头,就这月色看向已然陷入熟睡的孩子面孔。她抹去米启脸颊上的血泪,眼皮忽然颤了一颤,便快速移开了目光。
随即便是有些无奈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