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藕糕,貘膜卷!快来看一看啊!”
夜色渐浓起来,但金人巷的时间仿佛刚刚开始流动一般。各式各样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个灯笼中流转的光芒散出一点,便已让这狭小的天地亮如白昼。
人们拥挤在一起,虽还未到摩肩擦踵的程度,但抬眼全是人头耸动,毛茸茸的尾巴与尖尖的耳朵也不少见,各式小吃的香味融合在一起,也压不住旺盛的“人气”。
和周围的环境相比,某三个人的存在就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镜流紧闭着双目,三指捻起酒盏,往口中一送。微甜的醨酪在舌尖打了个转,舒服地让人忍不住哈一口气,但出于师尊的威严,她又必须忍住。
景元捧着一杯热浮羊奶咕咚咕咚地大口倒灌着,浮羊奶放凉后会发苦,必须趁热喝——绝对不是因为他打小就最爱喝这种东西。
当然,与他们师徒二人相比,米启的画风有点奇怪。
食物一上桌,他就迫不及待地一手抓起一个大包子,三两口吃干抹净,看得出是忍饥挨饿了许久。
但等两个包子下肚后,他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脏兮兮的手,熟练地拿起筷子在桌上找齐,然后小心地夹起一块鸣藕糕,用另一只手托着送到嘴边。
“哈!”
鸣藕糕口感酥脆,在咬下时竟发出了人类的笑声,这是景元强烈要求点的食物,为的就是等这一刻看米启被鸣藕的笑声吓到,不过当看见他熟练使用筷子时,他就已经放弃了这种期待。而米启也确实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意思。
“有点意思。”
镜流哂笑了一声,越发觉得这个男孩奇怪。
看他的言行举止,明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筷子用起来相当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仙舟特色餐具了。
他应该已经在仙舟待了不短的时间,但到底是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又为什么狷狂地说要“杀死死亡”?
或许只是因为他先前的话成功让她回忆起了早已战死的师父。就当是这样吧。
正这么想着,她就见米启绷着那张一点都不可爱的脸,主动放下了筷子,只是双眼还有些不舍地在桌上的食物间打转。
“怎么了?这就不吃了?”
“马上要战斗。”
米启从嘴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应当是【马上要战斗,吃饱了会不舒服】的意思,但他偏偏只说一半,好像多说一个字会让他累死似的。
镜流嘴角抿出一丝讥笑——这个短生种幼崽故作成熟的样子,还真是好玩。
“说说吧。”
镜流放下手中的酒盏,翘起腿,平静地与少年对视。
“你的来历,你为什么要杀死死亡。”
“不是说只要杀死十只丰饶灵兽,你就教我你的剑吗?”
米启皱了皱眉。
“呵。我让你说你就说。你有意见吗?”
明明有求于人还敢甩脸色,要说愠怒倒也不至于,但镜流确实更好奇了。
于是,在她目光的无声压迫下,米启不得不开口:
“我的父母都是很小就来罗浮居住的短生种,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但是去岁冬月,父亲病死了。半个月前,母亲说仙舟目前的位置距离她和父亲的母星毗陵星很近,并且已经开通了星槎航线,所以她把所有积蓄换成了信用点,在五天前带着我和父亲的骨灰准备回毗陵星生活。”
“啊!毗陵星……那不是……”
景元惊呼着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在镜流的目光逼迫下讪讪地坐回了座位上。
而米启并没有被打断,反而像是一个无情的机器一样继续毫无感情波动地讲述着不久前的记忆:
一边说着,米启还面色如常地抬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具体位置。
景元放下了手中的热浮羊奶,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明明米启没有用任何华丽繁复的形容词,也没有对周围惨烈的环境做任何描写,但却听得他心惊肉跳,太阳穴直突突。
“逃生舱很小,步离人可能是当成了太空垃圾,就没有处理。我在里面待了三十四个星球时。母亲最开始还没死,她一直在叫,但我不知道怎么救她,后来她就没声音了。逃生舱关着我和一堆血,还有母亲的尸体在近星轨道打转,舱里有个眺望镜,我用那个看到地面上的人全都变成了肉块,那些长得像狼的步离人收集完肉块就跑了,再然后整个星球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崩溃成了宇宙里的一堆碎石块。又过了没多久,仙舟的云骑军发现了我,把我又带回了罗浮。”
景元重重地咬了咬牙,他看着说完这些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米启,正恨恨地想要说些什么来着,却又发现师父居然罕见地低下头思考着什么。
从听见“毗陵星”的时候开始,镜流就大概猜到了故事的走向。相比于景元,她对不久前的这场悲剧了解更多,对比她所知道的信息,米启这一次应该没有撒谎。
但是……亲眼看着故乡被毁灭,自己无能为力地连一根稻草都抓不住,这种事情……有些熟悉啊。
镜流嗤笑了一声,细长的眉头如剑一般挑起:
“这和你想要杀死死亡又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志气地想要向步离人复仇。”
镜流一直以来维持的冰冷神情终究还是绷不住了。
明知道这个短生种幼崽是在撒谎,是在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还是绷不住了。
她先是“啊”了一声,看那样子恨不得重复好几遍“你没事吧”,又在最后实在没忍住转变为老人地铁手机的神情。
“我算是明白了,你只是单纯的脑子坏掉了而已。”
她咬着牙冷笑着说道:
“算了,我不会收回我的话,杀死十只丰饶灵兽,我就教你我的剑。至于你想用这剑做什么,与我无关。”
但在恍惚间,她的脑海中已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他这副样子,还真有点虚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