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将少年如狮鬃一般的白发完全浸透,夕辉即便残破,仍旧像千万根刺一样反复贯穿着他的身体。先前星槎飞过的时候,带起的风鼓动着他的衣衫,汗水被吹凉之后,身体稍稍觉得舒爽,但现在已经感受不到这些了,就连视线也模糊不清了。
但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的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演武场外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演武场外唯一的观众,他穿着又白又脏,好像囚服的深衣,面貌看上去与少年差不多年纪,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肩头,像是有段时间未打理过,那淡漠地不像是孩子该有的双眼就这么幽幽注视着他,那眼神,莫名让景元想起荒野上身受重伤,被族群抛弃,濒临死亡的孤狼。
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没有希望,也并不悲伤。
只有一种深邃如黑洞的吸引力。
“呃……”
那个词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展现完全,景元便觉得一阵心慌,右脚毛躁地向后挪了半步,手中的剑也差点儿没拿稳。
【呼……还好没掉,还好没掉,师父没看到、师父没看到、师父没看到……】
碎碎念是没用的,清冷又失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停下、握紧。说了多少次了,身为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形体涣散。上一个动作重做!”
“是!师父!”
少年咬紧牙关,用力吼出一声,尽管他稚嫩的声线听起来并不高亢。
终于做完最后一次挥剑的动作,少年整个人几乎要瘫到地上,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甚至不敢将其当作拐杖支撑身体。
他有些忐忑将头转向一边。
女子冰霜色的长发被夕阳渲染得近乎雪白,血红色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会儿,缓缓闭合,面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以长生种的体魄,挥剑一万次竟用了整个白日。哼,不过中人之资。”
镜流借着摇头的机会将脸转向一旁,用阳光的阴影遮蔽住自己的神情,而后,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不足一分的距离,只是……当这个不久前才被她收为徒弟的少年再次开口,待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之时,那丝本就很难称之为笑容的神色荡然无存。
“师父,咱们为何要执着用剑?能杀死敌人的武器有千百种,就算要消灭那颗星星,仙舟的朱明火怕是也能做到。”
夜幕在悄无声息间替换了黄昏,年少的景元抬起剑指向星汉中的一颗,明明是累的只能站在原地走不动路,但那气魄好像他能用剑将那星星斩下似的。
镜流将脸转过来时,早已是面若冰霜,景元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埋怨惹师父生气了,尽管不知道缘由,但打小就聪明的他很清楚一点——当女人生气的时候,绝对不要试图和她讲道理。
但是……师父的状态好像有些奇怪?
栏杆旁的彼岸花一下一下地点着头,鲜红的颜色并不会被夜晚抹去。
喧嚣的风逐渐压过了两条街外金人巷的吆喝,将湛蓝色的衣袂拖带向深重的夜色,久久不能平息。
镜流的心绪随风起伏着。
景元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就好像有一千根针刺痛了她的大脑,丹腑中有什么东西蠢动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下。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就好像问诗人为何要写诗一样……
可重点不在于此。
有些记忆,是年少无知时随手射出的箭矢,当时霹雳弦惊,箭矢却飞的无影无踪,以为自己失手了。
在许多许多年后的某一日,平常行于路上,隐约闻得风声,当年射出的那支箭已然正中眉心。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说出类似的话,在学剑初成之时——
“起来。”
“我不学剑了。这东西,没用。”
“没用?在我手里倒是好用的很。说到底,是人无用罢了。不学剑?那你想学什么?飞行士星槎上的炼石箭,神臂直配备的炽火弩?还是……朱明仙舟的朱明火?要消灭那颗妖星,有它也尽够了。你想学那些?没毛病,那些东西连照面都不用打,便能杀对手。”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我学剑!?”
那是她第一次领会到剑术的极限。
她以为自己已然足够强大,却被身高十倍于己的器兽一掌拍飞,而那前脚几乎秒杀了她的器兽在转眼间又被一支不知何处来的炽火弩矢射爆了头颅。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学剑呢……
师父当初说……
“朱明火确实能轻松消灭一颗星星,但强大的是朱明火,而不是操控朱明火的人。”
突然有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镜流闻声而侧目,只见一个和景元差不多高的银发男孩正在凄厉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衣衫异常单薄,破洞截面一看就是单层粗棉布,里面也再无衣物蔽体,但他仍然在风中站的笔直,好像一柄长枪……不,是一柄剑。
长枪的枪柄会弯曲,而剑要么不断,要断,则必然是倾尽全力玉碎之时。
“呜——”
风不依不挠地呜咽着。
她板着脸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景元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紧闭着眼,提前用双臂抱住头就要劝师父冷静,但镜流只是望着那男孩眸中的月光,平静地问到:
“你刚才说什么?”
镜流幽幽地望着在风中发抖的男孩,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她自认为已经忘却的,师父的声音:
“握住这柄剑,给我牢牢记着,只有云骑亲自掌剑上阵,才是人类自己的战斗。我们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艺向那些非人的孽物们证明,我们必将战胜它们,而不是让机巧代我们行事!”
恍惚间,镜流看到男孩身上的素衣变成了火红的戎装,并非他换了衣物,而是她已记不起自己师父的脸了。
她与他的身影在这一刻重合在了一起。
“我想学你的剑。”
镜流全身一激灵,她眯着眼看向了眼前的男孩。
男孩昂着头,嘴唇从中间向上用力努起,但依旧可以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我想学你的剑。”
“我要学你的剑。”
男孩第三次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没有丝毫的动容。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呵,原来是化外民短生种,我说呢,脏兮兮地跟条没人要的小狗一样。”
“……”
“为何要学剑?”
“……死亡。”
“什么?”
“嗤!”
镜流笑了起来。
不可否认,米启的眼神异常的坚定,但自故乡苍城罹难至今已有千载,她虽不愿理会剑之外的俗物,但还不至于被一个短生种幼崽骗了。
无论是经验还是直觉都告诉她——眼前的男孩在撒谎。
他一定有必须要做到的事,或许是杀死什么,但绝不是死亡。之所以这么说,大概只是故作大言,吸引她的注意力吧。
不过,说不清为什么,她并未拆穿他,而是跟着演了下去。
“小小年纪,可惜是个疯子。在仙舟说这种话,呵……”
她转身似是要离去,但又忽然转身走向演武场旁的武备架。
“算了,我的剑,谁要学,我便教。但唯独不教废物。”
她手一轻招,剑如有灵,自武备架上骨碌跳起,入掌出鞘,贯入男孩身侧,喻鸣不休。
“剑,长三尺七寸,重七斤有余。握在手上,用尖的那一端刺向敌人。”
米启用尽全力,才将深深嵌入石砖的长剑拔出,单薄的身体一个踉跄,若不是景元及时翻过演武场的栏杆扶助了他,他大概要像个乌龟那样四脚朝天摔倒。
即使狼狈至此,他却紧紧攥着剑柄,还本能地将剑锋远离景元。
但看到他这个样子,镜流又是一声冷哼:
“学会了吗?正好波月古海上有座小岛有丰饶灵兽在作祟……”
“师父!这不……”
“闭嘴!”
镜流瞪了景元一眼,向旁走了一步,默不作声地为米启挡住夜风。
“我昨夜去探过,岛上的丰饶灵兽不过十只,你去把它们杀了,脑袋砍下带回来。能做到,我就教你我的剑。”
米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忽然间,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瞥向自己的左手,是那个看上去蠢蠢的云骑少年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夜色下他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他知道对方大概是想让他放弃。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甩开了景元的手,准备离去。
“等等!”
见男孩拖着剑闷头就走,镜流再次出声。
“你知道地方在哪儿?”
“不知道,但可以问。”
“呵。古海上的岛屿多如牛毛,你能问到个什么?”
“……”
“再说,拿着这把剑,走不出这条街就会被巡逻的云骑军抓走。”
米启扭过头来,异常平静地问道:
“所以?”
镜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了景元。
景元也眼巴巴地望着她,却又不敢出声反对师父的决定。
但随着镜流再度开口,他的神情转为疑惑。
“景元,你可有带钱?”
“呃,带了。”
“啊?你们要干什么?”
少年一直以来冰冷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只比他高一些的镜流抓着后颈提溜了起来。
“走,先给你买身能蔽体的衣服,再去金人巷吃个饱饭,阴曹地府不收饿死鬼,你要是变成孤魂野鬼每晚缠着我,我可吃不消。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