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子没来学校。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诅咒真的生效了吗?
虽然我并不后悔对抚子下诅咒,但我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诅咒已经在我们附近几个学校传播挺长一段时间了,也没听说有人因为诅咒死掉之类的传闻,大多人中了诅咒只是身体略微不适,过几天就自然痊愈了,是放着不管也没什么的小灾小难。
很多人都怀疑这不过只是一种骗局,诅咒带来的身体不适只是心理作用。只是因为这些疑似带有超自然力量的符纸实在新奇,又并不昂贵,所以依然广泛传播着。
实际上比起诅咒本身的威力,它导致的人际关系崩坏还要更严重,像我一样当面对着自己朋友下咒的人都不在少数,更不用说本来就关系不好的那些人。
谁讨厌谁?谁喜欢谁?这些在诅咒面前暴露无遗。诅咒本身可能是假的,但背后的恶意却是真的。朋友之间出现信任危机,敌人更是直接撕破脸皮,效果微弱的诅咒在引发着班级的混乱和崩溃。同学们不再维护原本一个班级和气的氛围,而是跟真正信任的人待在一起,逐渐形成一个个小团体相互警惕,我身为班长的权势都受到了影响。
只凭诅咒本身的效果就让人不再来上学……一直不遗余力地收集着各种细琐情报的我手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案例。就只有抚子这么严重,我给她献上了最糟糕的生日礼物啊。
也说不定她只是被我凶得厉害了,害怕见我而不上学。不用过度担心。
担心?不,我不会担心她。我已经跟她绝交了,就算别人会说这都是我的错,我也不需要享受我的爱,却不肯把爱交给我的朋友。
没有抚子的我一下有些无所适从,都不知道下课做些什么好。作为女王大人独自看书未免显得太过奇怪。但与人交流?
对于人际关系我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得心应手,小学时我曾一度被孤立,后来交到朋友也不算很亲密。 现在我更是早就对跟抚子搭话产生了路径依赖,班里几个小学认识的竹马之友都联系不多了。
不,没关系,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使没有她,我也还是王。
正当我想着,该找谁去聊天化解尴尬的单人时间时,背后传来风言风语。这在我小学时很常见,但上初中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听说,抚子不来学校是因为被哭奈诅咒了啊。”
“什么?她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似乎是因为抚子被寸志君表白了,哭奈嫉妒得要死呢。”
“女王大人的心胸啊……”
凉子那家伙,传谣挺快啊。我也没得罪她吧。她怎么可能知道抚子不来学校是因为诅咒?怎么可能知道是我诅咒了抚子?虽然在大街上大吵大闹也不是没有被目击的可能,但当时附近根本没有学生啊。
不过确实正好命中事实了就是。
“你们在说什么!”
我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站起来大声给她们施加压力。看到我这样的态度,她们也不敢再多嘴了吧。
然而却并没有出现,像以前一样,我一开口全班安静的场面。
“女王大人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啊?”
“这不是变相承认就是自己诅咒抚子了吗?”
“感觉她没有以前那么恐怖了呢。”
“确实啊,哭奈好像没有好好整理仪表。”
怎么会……反应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确实,我昨天回去后因为心情低落,没有洗澡就睡了,晚上没睡好,早起也没有化妆,但真的有这么明显吗?真的仅仅是因为这样,我的威严就不在了吗?
是因为抚子吧,如果抚子在的话,为了不被她的可爱压倒,我会精心打扮自己,保持美丽的外表。为了吸引她敬拜,我会认真规划行动,保持凛然的身姿。坚固,不动摇,不崩溃,不饶恕违逆者。偶尔遇到事与愿违的情况,我也会用她的可爱来治愈琐碎的焦虑。
而如今她不在了。
失去兽的龙也不过如此,坐骑上的王落马了。仆从是主人最完美的血统书。有抚子这样可爱又忠诚的好手下,我作为领导者才会显得特别,否则就是虚张声势。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天上坠落下来。
我以为我仅仅只是不做抚子的天使了,结果连自己的羽翼都折断了。其实女王大人本来也只是一个展示出来的人设吧。没法维持这个人设的话,那就只是单纯傲慢不合群的人。在如今这个被诅咒笼罩而局势诡异的班级,落单的人就相当于弱者。
在不断增大的讨论声和不断增多的围观者中,我冲出了教室。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一路来到了操场。
真是疯了。我怎么跟抚子一样遇到困难就选择逃避了?这次的事如果没有好好地去解决,那我积累起来的威信会彻底崩塌,所有人都会对我落井下石,虽然她们已经开始了。
手机传来声响。
本以为是哪个朋友来安慰我,还想着不管她是谁我都会把她提拔到取代抚子的位置。结果是INS传来陌生人的消息。
洗人迂路子。
没听说过的,诡异的名字。虽然本来就没必要用真名,但这个名字作为网名又更加意义不明。
然而其中的内容,却让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你看起来遇上了点麻烦呢。我能帮助你重新取回地位。”
!! 她怎么知道?
冷静一下,这应该是哪个同学用别人的账号对我恶作剧而已。
然而看着她那个诡异的头像,我却无法说服自己。那是一名女性的照片,没有拍到头。但是身体上来看很年幼,穿着轻薄的礼服,四肢纤细,慵懒地躺在藤椅上。
四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的鳞片,就像是四条巨大的蛇一样。
“遣蛇使,五首大蛇,洗人迂路子,又或者……卧烟雨露湖。怎么称呼我都可以,不过对你来说更有意义的称呼应该是……蛇的巢穴,诅咒的源头,巫术的瀑潭。”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只会认为这女孩是在犯中二,头像也是用修图软件伪造的。但是因不惧火焰而瞥见世界里侧一角的我却清楚她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我什么都知道哦。哈哈,开玩笑的。即使妈妈的全知也是有范围的。但我至少能知道跟诅咒相关的事呢。”
能够知晓跟诅咒相关的事,所以我在使用蛇切绳的时候她知道吗?可我现在的情况她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只要用过诅咒,她就能一直知道我的情况吗?那这个全知的能力可有点过分了,她用的还是至少这个词。
“是你让那个散发不详气息的男人来卖诅咒的吗?”
我开始试着跟她交流起来,正常来说我应该回避这种看起来就很危险,好像蛊惑人堕落的魔鬼一样的家伙,但诅咒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又失去了班级统治力的我现在处在一种天旋地转般恍惚的状态,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贝木泥舟跟我没有关系哦。他只是单纯为了赚钱而向学生出售诅咒而已。他收集到了我散播出去的多种诅咒,然后以此为样本大量复制,不过他复制出来的诅咒效果都很微弱,完全就是假货。他虽然并不是像他假称的那样对怪异的领域毫无涉足,但也确实没法像我一样大量制造真实的诅咒呢。不过本身他也不打算真的诅咒别人,要是卖真诅咒的话,会被身为专家首领的妈妈警告呢。虽然已经在监视中了,只是为了那个家伙而没有阻止。”
她提及了两次妈妈。第一次提的时候还以为她口中的妈妈是什么在她之上的灾厄,比五首大蛇还厉害的八岐大蛇。但却似乎是个所谓的专家。是那种专门解决妖怪的人吗?还被称为首领。那她为什么不制止这个女孩售卖诅咒?她是在包庇自己的女儿吗?还是这个女儿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你说帮助我取回地位,具体是怎么做?”
算了,她的事情怎样都好,我不关心。关键是我这边要怎么挽回局势。
“哭奈酱所在的班级,恰好是假诅咒最泛滥的一个班级,人际关系网因此被破坏,作为人际关系网的最上位者,哭奈酱可以说是损失最惨的一位。”
总感觉洗人的话语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但我没有生气,而是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不过,既然环境变化导致过去的上位者落马,那就在新的环境中重新决定上下关系吧,用诅咒的方式。将那些胆敢违逆你的人用蛇的牙咬出洞来吧,就像你对你的朋友做的那样,顺从你内心的声音,去诅咒他们吧。重新让他们回想起来对你的恐惧,重新成为王。我会为你的诅咒提供力量。”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不这么做?
在诅咒抚子之后,我首次露出了笑容。
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诅咒了的我,没理由放过那些人吧?
所有人,都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
这么想的我,再度醒来时却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你果然用我的力量诅咒了你自己呢。”
打开手机,洗人最后给我留了这么一段话就没有了其他消息,而我也不打算追问她。
本来以为自己是被诅咒反噬了才落得这个下场,原来是一开始就全施加在了自己身上了吗?
比起那些违逆我的人,我更想诅咒我自己吗?为什么?我后悔了?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后悔自己的决定,才这样自我诅咒?
不知为何记忆出现了缺失,身体上也有令人窒息的虚弱感,这就是真正的诅咒的效果吗,似乎也就那样啊,还以为会有性命之忧呢。就像是说着要买醉,结果喝了一罐又一罐酒精饮料一样,虚伪的自我惩戒。
尽管我总感觉身体空荡荡的,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提不起劲,但医生还是没能检查出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显示我很健康。不过我还是凭借父亲认识院长而开了个单独病房住院。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我这才意识到诅咒的威力,这是医疗手段无法治愈的长期折磨。希望抚子身上的假诅咒能够很快消散。
说到抚子,她没有手机和电脑,自然也没有社交账号,我没法联系到她。不过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有种心悸的感觉,但最后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是抚子遇到危险,但又转危为安被我感应到了吗?那是我的诅咒,还是别的原因导致的?
然后紧接着就是听院长说寸志也不明原因住院了,可能是被诅咒了吧。能真实起效的诅咒,应该是洗人又下场了吧,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制造的诅咒。不过我懒得管这货的事,也不打算再去联系洗人。
在病房里面对天花板,我不禁开始回忆与抚子的种种,意识到抚子对我的重要性。现在的我进入自出生以来最为衰落的时期,力不从心,不,心也破碎了。
以前偶尔生病也有可爱的抚子帮忙,身体上和心理上得到双重治愈,哪怕是为了在她面前展现出显而易见的强大,我也会尽快振作起来。但现在我却完全出不了医院。
心灵空荡荡,肚子也传来饥饿感。似乎还在渴求着吃下诅咒,渴望着品尝惩罚,或许现在我比起惩罚更需要救赎?但我没有资格向抚子索要这些。只能以背叛者的身份背负起痛苦的结局。
咒人者穴两只说的就是这个吧。现在只能将恶果囫囵吞下。
以前一直羡慕抚子吃多少都不胖,现在我也吃不胖了,不管吃多少都莫名其妙感觉从肚子中直接漏出来了,难道在我无法看见的地方,我已经被蛇咬开了个洞吗?
这是我自己自作自受,自绳自缚。不过并没有被捆绑的感觉,只是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力感和窒息感。
过去的竹马之友们,班级的同学们,在SNS上热情讨论着我的坏话。从他们的坏话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我当时应该是直接在操场上昏迷过去了。他们并没有提我诅咒抚子的事,而是带着被看见也无妨的心情,直接在表账号嘲讽着我的难堪。
墙倒众人推。同学们是对他们以前居然害怕一个被讨论几句就逃离教室,晕倒在操场的弱者这一事实感到羞耻,所以积极地落井下石吧。
通过SNS,我了解到班级氛围变得越来越糟糕,已经彻底重组成诡异的样子。诅咒本身的效果依然众说纷纭,有说假货有说真有点效果的。但是人际关系的破碎却是实打实的。就算诅咒本身是假的,背后的恶意却是真的,而这些恶意被揭露出来本身就足够难堪的,后续影响更是深远。
不过大家最后似乎还是没有彻底陷入混乱,都将矛头一致对外,指向了诅咒最初的散播者,贝木泥舟。
贝木泥舟,对这个没有见过面,但传闻中面相如同吸血鬼,像乌鸦一般散发灾厄气息的男人,我依然一无所知。听洗人说,他并不打算诅咒别人,他只是想拿低成本的诅咒赚钱。很难说这家伙到底有多恶劣,就算指责他破坏了大家的初中生活,那个男人可能也只会轻蔑地说“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原因。”吧。
不过就像受害者和加害者能够相互转换,好人和坏人也未必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在初中生群体间大范围引发社交灾难的他也许正在哪里做着跟他形象不配的好人好事也说不一定。反正我不关心。就像不关心洗人为什么要设计我一样。
关心的只有抚子的消息——社交账号上有人说抚子在学校大闹,还拍下了照片。剪了发的,露出愤怒表情的抚子把讲台踢到教室中央,还把教室的门都摔坏了。
很奇怪,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抚子吗。或者至少,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吗。连被我诅咒时都不曾反抗,比起愤怒更多是悲伤的她,竟然会这样暴走呢。
也许我真的不了解她,虽然知道她有所隐藏,但这样的表现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认为抚子平时是在故意伪装,冷漠的她没有这个意愿,弱小的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只是巧妙地回避他人的接触,而无法接触她的人们,只看到了她自然展露出的一角,就自行补全了这个形象。我比他人所知更多,但依然是管中窥豹吧。
色厉内茬,看似凶狠却给人一种可笑的感觉,明显摇摇欲坠的精神状况,与其说暴露本性,不如说是遇到了什么打击而积累的压力爆发了。冷漠如她也会心痛成这样吗?这会跟我有关吗,还是…跟她爱的人有关。
抬头看着天花板,又是没有变化的一天。时间概念都没有了,身体状况一直都是极度糟糕,但又没有导致生命危险的大问题,就这样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不敢看日期也不敢记日出日落,就这么得过且过。
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你有多重要,还来得及吗。
抚子的消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连对我的嘲讽都逐渐归于沉寂,不管是我还是抚子都好像是从未存在过了。我们的过去随着我的诅咒而逐渐模糊,又被其他人遗忘而彻底消失。
我们的未来……不知道抚子还有没有未来,但我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不去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