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城市越野沿着海滨公路一路向东,在濒临黄昏的光芒下,驶向东侧的观光沙滩——这地方倒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本书里,之前盈若缺和尤莉尔从莫林计算机中心的水管逃脱后就是出现在了这片观光沙滩上。
而现在,另一队的三位少女,在这片沙滩上有了新的任务。
几天前,就在亚伦的影片鉴赏会第二天,方相就一次性释放了能找到的所有“漂流瓶”——也就是情报人员对外联系用的漂浮电台,尖晶石当时并不在场,并不知道尤莉尔对方相提出的要求,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尤莉尔想要玩一场大的。
她们接到的所有任务说明,就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也就是到圣诞夜之前,轮流在这里蹲守,接应UNRC可能送来的“包裹”。对于尖晶石们,或者准确地说,干过队长的琳妮雅,这是一个非常轻车熟路的任务,因为在盗火者之前,她的小队也偶尔会接到这种来收包裹的任务。
踩住刹车,琳妮雅将刚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将点烟器插回去,然后伸出指尖示意路边刚游泳完的一家三口先过马路,然后右手挂上方向盘后的挡位,轻轻踩动油门,让白色的载具缓慢地动起来。
所以琳妮雅最后还是继续扮演独臂女侠,她倒是认真地建议过艾利芙装个机械眼,艾利芙还在考虑中,倒也不奇怪,因为你不能确定一个精神病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有贬义,就像黑人可以互称“尼哥”一样,琳妮雅也是持证精神病,所以上面那句话真的没有贬义。
简单地回忆了一下银日和自己小队关于义肢义眼的林林总总,深棕色头发的少女松开方向盘,深深地吸了一口卷烟,摘掉烟头从车窗里弹出的少女抬手将窗户关上,而后重新握住方向盘,结束了危险驾驶,但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刚才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路边棕榈树上挂上的圣诞节彩灯——昨天还没有。
少女的眉头微微抖动着,内心似乎有点挣扎——就像她挣扎着,努力地不去想这个任务背后的情况一样。
琳妮雅是知道的,如果是盗火者之前,一般放出漂流瓶后两到三天就会收到包裹,但现在已经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等待还是杳无音讯。
所以UNRC真的还会继续支援石墨烯吗?
她知道,但凡是银日能搞到的东西,那位金发的队长都会让银日帮忙解决,但这意味着两个事实——一个是那位金色斜马尾的队长潜意识里其实并不信任UNRC,另一个则是现在她们尖晶石之所以需要轮班守在这里,也是因为接下来行动需要的东西,不是银日能够解决的。
技术上说,在这个世界里,银日搞不定的东西很少,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这真的意外吗?盈若缺,堇青石的队长,一个把所有交战手册和原则都扔到脑后的,某些时候比自己还精神病但又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跟随在她身后的家伙,甚至没有隐瞒UNRC的现状——甚至,甚至包括为什么五期石墨烯只有她一个人来到了这座岛上的事实。
所以理性地来说,即使没有任何回应,也是正常的情况吧,这样想着的琳妮雅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她将车停在海滨浴场的停车场,锁好车门,看着逐渐沉入地表的夕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谈不上很失落,又或者本身也没有抱有什么期待,琳妮雅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整个尖晶石其实都比堇青石更加专业,更像是石墨烯。
所以有些事情只有堇青石能够做到,而另一些事情,只有尖晶石才能做到。
比如不被“意义本身”所困扰,只是平淡地继续战斗下去。
她们是石墨烯,她们只能是石墨烯,她们只需要是石墨烯。
这样想着,带着平静的心情穿过停车场,走上海滨浴场边的海堤的一瞬间,琳妮雅就看到了坐在海堤边,手里捧着一个画板的少女。
明娜在画写生画,画的内容是夕阳。
琳妮雅默默地走过去,用微笑回应了明娜的点头,对面少女白色的短发被傍晚的微风吹拂着,她将蓝色的运动服的衣领高高竖起,拉链拉到顶,将脖子上可怖的伤口遮住。
琳妮雅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坦然地顺了一下裙子,坐在了明娜旁边,默默地看着对方舞动着的笔触。
沉默,这是和明娜相处的常态,尤其明娜专注地做一件事,不希望拿起手机回应你的时候,琳妮雅也不会打断她。
夕阳很快沉没了下去,路边的街灯亮起,海滨浴场也有着充足的照明,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游客从两位少女的身前或身后走过,倒也谈不上喧闹,只是有恰如其分的烟火气。
明娜轻轻地将画板上的那张纸取下来,琳妮雅看了一眼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理论上明娜的工作下午五点就结束了,但她还是用三个小时画完了这幅画。
而更重要的是,当明娜将这幅画放在手边的塑料袋上的时候,她又轻车熟路地拿出了一张新的纸。
一直沉默着的,似乎是发着呆的琳妮雅注意到了那个塑料袋,她原本以为里面只有白纸,但在明娜掀起它的时候,琳妮雅注意到,里面似乎还放着很多的画。
“我可以看看吗?”琳妮雅好奇地指了指塑料袋,明娜轻轻地点头,棕色头发的独臂少女小心地将里面的纸张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都是夕阳,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好几张,但即使是琳妮雅也看得出来,并不全是写生——就像明娜现在正在画的这张,即使太阳已经下山,她的画板上,也不是夜景,而依然是夕阳。
琳妮雅没有开口询问,但没来由地,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而几乎就在同时,明娜也突然莫名地停下了手中的笔,转头看向了琳妮雅。
四目相对,但两人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说,良久,明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句话明娜是用英文说的,因为很简单,所以即使是唇语,琳妮雅也完全理解了话语的内容,但是——
他们,指的是谁?英文里的“他们”是没有性别差异的,那明娜到底想要说什么?或者说,“他们”到底指的是堇青石还是UNRC?又或者是亚伦和加里波第,还是这些全部?
琳妮雅张开嘴,但看着明娜手中的笔又认真地动了起来,最终,棕发的独臂少女还是没有问出来,她下意识地拿出烟盒,但想了想,又装了回去,用自己唯一的手臂,抱住了微微蜷缩的双腿。
“喂,你们俩怎么都在啊,都不回去?”
就这样,在沉默和出神中,又经过了几个小时,完全放空自己的琳妮雅事实上是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的,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的是正提着装着夜宵的塑料袋的地雷少女,然后看了一眼明显已经开始画第三张或者第四张画的明娜。
“艾利芙,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琳妮雅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午夜1点刚过,事实上艾利芙的接班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睡不着。”艾利芙耸耸肩,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琳妮雅和明娜中间,压住明娜的画作,“不是做噩梦,也不是犯病,就是,怎么说呢,总觉得今晚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借你吉言。”琳妮雅嗤笑了一下,站起身,掏出兜里的烟盒,抖出来一根递给独眼的地雷少女,然后自己叼出一根,扭头享受了一下艾利芙的点烟服务,棕发双马尾的少女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枪,很快被海风吹散,良久,她轻轻开口。
“你觉得我们能等到吗?”
“等到什么?”正在给自己点烟的艾利芙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过停顿一下还是给出了回应,“你说UNRC的包裹吗?”
“我听方相说,从那个五期生上岛到现在,UNRC没有回复过他。”停顿了一下,琳妮雅最终还是把心底最深的想法告诉了两位最亲近的战友,“UNRC应该是主和派执政吧,我们真的能等到我们不可或缺的东西吗?”
“我不在乎。”
艾利芙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看着琳妮雅,自然地笑了,“但我挺喜欢亚伦那个观点的。”
“就算我们缺胳膊少腿成了这样,我们还是想战斗,为什么呢,凭什么啊。”独眼的少女扭过头,看向灯光照不亮的大海,路灯昏黄的光芒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本该吓人的烧伤痕迹,却意外地散发出海盗一样洒脱的气息。
“不就是因为我们想吗?不甘心也好,不情愿也好,又或者这些都是借口,我们就是想继续打下去。”艾利芙叼着烟,咧开嘴,似乎笑得很开心,“我不信外面没有一样的人。”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琳妮雅笑了,似乎是反问,但却又有点像设问。
但下一秒,明娜打断了正在讨论的两个人,或者说不是打断,只是一直埋头画着的少女的笔突然停下来了。
另外两位石墨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再然后,明娜就突然伸出手,笔尖指向了大海的深处。
“他妈的……操!哈哈哈哈哈哈!!!”
再然后,几乎是同时,琳妮雅上衣口袋里的信号接收器就震动了起来,棕发少女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兜里掏出来的同时,艾利芙已经扔掉烟头,兴奋地飙出一句脏话,带着一路吓人的狂笑,冲下了海堤,然后毫不犹豫地甩掉小皮鞋,高高跃起,直接跳进了漆黑的大海中。
琳妮雅盯着手中的信号接收器,似乎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独臂的双马尾少女双腿一软,长出一口气,坐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捂住脸,突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结束了,银日的人就在周围,应该也收到了信号,很快就会赶过来。
但艾利芙更快一步,少女用最快的速度游到了无人小艇边,操纵着半潜式小艇,狂妄地冲上了沙滩,连她的眼罩被水冲走都没注意到。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明娜,白发且无法发出声音的少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画板和画笔,拿起那一叠自己画的夕阳,捧在手心。
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下一秒,深夜的海风突然猛烈地吹过,将少女手中的画纸卷上了天空,高高飞起,然后簌簌飘落在整个沙滩上。
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夕阳。
而第一张,上面似乎有泪痕一样的水渍。
刚刚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