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我们走了不少地方,有人类村镇,也有精灵部落。一路上在哪儿采买粮食和草药,又在哪儿采买火药以及铅、铜,艾利卡都熟门熟路。
忙完了这些,现在我们终于要赶往达尔提亚与亚历山德拉他们回合了。
随着离达尔提亚越来越近,道路上巡逻的士兵也多了起来,看见那些在麻布衬衣外套着链甲和鳞甲的战士,我忍不住问艾利卡:“我们为什么不采购些盔甲?”
“面对火枪盔甲只是一件心理安慰,如果你被火枪击中,盔甲的碎片反而会加剧伤害。”看着从旁经过的士兵,艾利卡叹了一口气:“我们科尔喀斯还是太久没打仗了。”
“艾利卡,你也没打过仗吧?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好奇起来。
“几年前我送一批货物去佩特梅克公国,路上雇了一位操着帝国那边口音的灰精灵佣兵,他自称参加过圣教军,在遥远的松霜打过仗。关于那场战争,他讲述了很多,叙事清晰,并不像吹牛。”讲到这里,艾利卡顿了顿。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场战争帝国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帝国和费尔诺兹领主集结十万大军与松霜军队在奥乌姆河进行了数月会战,伤亡和疫病使费尔诺兹领主的军队士气崩溃,圣教军亦被松霜人的顽强进攻击垮。”说到这里艾利卡语气里透着复杂的情绪:“据那名佣兵所述,在这场战争中松霜和帝国的军队都大量使用火枪和火炮,尤其是松霜人,数量众多的火炮帮助他们压制了圣教军的法术。”
“现在我们还能再打败他们一次。”我信心满满地说道。
“但愿吧。”马车缓缓地行驶在乡间道路上,艾利卡扯了扯缰绳,目光越过青色的田野与炊烟袅袅的村庄,达尔提亚城已经在视野中依稀可见。
对于头一次见到城市的我来说,达尔提亚更像是个放大的镇子。眼前圆木围墙看起来跟之前库兹涅恰见到的没有多大差别,只有城门和转角处的瞭望台是砖石垒砌的。
“达尔提亚不能修个更结实的围墙么?”想到要凭此御敌,我不由地发问。
“达尔提亚的外城围墙可不只有外面看上去的一排圆木。它由内外两排原木构成,中间夹着三米厚的夯土,足以抵御炮弹和投石机。”艾利卡的话稍微打消了我的疑虑,可她又接着说到:“人类总习惯用围墙来圈定自己的领地,指望拿死去的树木和泥土、石头垒砌的墙来阻挡活物。”
“不然呢?”我不解地问。
“是啊,不然呢?”艾利卡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虽然森林和丘陵是最好的屏障,可现在谁也离不了平原上的庄稼,不论精灵还是人类。”
马车在城门前的护城河畔被卫兵拦了下来。
艾利卡与他们进行交涉,出示了证明文书,接着卫兵检查了车上的货物。
获准放行后,我们的马车通过吊桥缓缓驶入城门。
当进入城内那一刻,展现于眼前的景象与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这里没有宽阔的街道,也没有沿街的房舍,城墙内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可以供马车行驶的道路从城门延伸进树林,那儿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林中小路。与之相对的是沿着树干盘旋拾级而上的木制阶梯,这些阶梯通向真正的街道——利用树木枝条铺设的栈道和吊桥,以及架设在枝干上的一座座树屋。
“这里是精灵的城市?!”当马车从树下经过时,望着头顶穿梭于绿荫间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我不由地感到惊讶。
“城市是人类的概念,我们精灵并不建造城市。”在树荫下,艾利卡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道:“达尔提亚是人类建造的城市,但在上一次战争中,这里被圣教军侵占,敌人撤退时烧毁了城市大部分建筑,之后我们帮助人类在废墟上重建了城市。你应该知道,通过自然魔法可以促进并控制林木生长,而森林本身蕴含魔力,它能凝聚水汽,抵御火灾侵袭。”
艾利卡的话让我意识到,精灵语中确实没有对应城市的词汇,用于形容城镇和城市的是部落或村子的复数形式,后一种通常是北方精灵语习惯。
“为什么精灵喜欢把房屋和街道建在树上?”我往上指了指,向艾利卡探询。
“难道有谁喜欢住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下边?”说到这儿艾利卡笑了起来:“你瞧,住在达尔提亚的人类也已经习惯了精灵的生活环境。”
“我们对环境没什么挑剔的,总能适应下来。”我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是啊,这就是你们人类群体的优点。”艾利卡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观点。
“群体的优点?”我表示疑惑。
“如果仅论个体,精灵的学习与适应能力跟人类没什么两样。”艾利卡指了指她自己说道:“比如我,就学会了像人类这样做买卖。”
“所以,群体有什么差别呢?”像艾利卡这样熟悉人类生活环境的精灵对于此类问题会有怎样的看法?这愈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艾利卡看了眼上边人来人往的街道说道:“你们村子有一百多口人,我们榉树部也差不多数量,而达尔提亚城的人类和精灵数量大约有三万。”
“确实,这里的人比我之前在任何地方见到的都要多。”我点了点头。
“更多的人就意味着更复杂的关系,这种复杂程度与人数之间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累加。”艾利卡向我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如两个人之间存在一对对应关系,那么三个之间有三对,四个人之间有六对,而五个人之间就有十对对应关系。”
艾利卡将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都伸了出来,然后放下右手说道:“想想看在达尔提亚城会有多少对应的人际关系?你数的过来么?”
“恩,让我数数看。”她似乎给我出了道算术题。
“傻丫头,你真的去数么?我可数不出来。”艾利卡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让我确信刚才她只是在举例,并不是出题。
可这个算术题真的难住了我,让我在心里忍不住与之较起了劲。
见我闷头思考,艾利卡露出莞尔一笑,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总的来说人越多,人际关系也越复杂,之间的数量关系确实有方法可以计算。如果是三万人的话,对应的人际关系就有四亿加四千万加九百万加九十万加八万再加上五千对。”报完这串数字,艾利卡长长地喘了口气。
“有四亿多!?是怎么算出来的?”艾利卡报的数字让我感到不可置信。
“简单的归纳和算术。”艾利卡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我的脑袋:“这些是行商所需的技能,你早晚也得学会。”
因为织布需要算经纬线,我会基本的加减乘除,但对于艾利卡所说的归纳和算术却摸不着一点头绪,看来只能暂且放下,以后总有机会搞明白。
“当然,达尔提亚的三万居民中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实际人际关系不会有那么多,但总的来说要比村里复杂得多。”见我没有出声,艾利卡继续了之前的话题:“我要说的差异就在这里,我们部落或者你们村里,大概有五六个管着从狩猎、耕作到工具修理、农田灌溉等具体事务的人,平时他们听从族长或村长的指派。就我的经验来说,这是合理的安排,一个人能够直接与五到十个人接洽生意已经是精力的上限了。”
“等一下,村长管着村里的事务和商人处理生意不是一回事吧?”我对艾利卡的阐述表示质疑。
“差不多就是一回事。”她率真地说道:“与人打交道、说服别人接纳自己的意见,并且在这基础上兑现自己的承若,这就是人们生活在一起的方式。权力、生意、友情甚至爱情,不都是如此么?精灵和人类的群体差别就在于,你们人类可以基于各种关系达成交易兑现承若,当这种关系超过五至十个人的时候,就会委托他人形成次一级的交易或者说承诺。而我们精灵部落里,虽然族长能够基于威望任命晚辈中能力出众者作为头领负责具体工作,但头领无法任命其他人,因此我们难以发展出比部落规模更大的集体。”
“为什么你们的头领无法任命其他人?比如说任命晚辈?”对此我感到困惑。
“我们的寿命与你们不同。在你们的村子里,成长阶段的青少年、年富力状的壮年、以及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同辈分的人数随年龄增长逐次递减,这种年龄结构也是维持父母与子女这一家庭关系的纽带,你们一般是由父母而不是由其他辈分的长辈抚养长大。由于不同辈分的人在经验和能力上有着显著的差异,以此形成的权责关系能够被家庭进一步细分。与之相反,在我们的部落里,虽然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是少数,却有着分属于三四辈人的壮年,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像你们那样看重辈分,也缺乏家庭这层关系。族长从壮年中任命头领管理具体事务,由于大部分工作分配是临时性的,头领也就缺乏稳定的威望。”
作为一名精灵,艾利卡向我阐述了她的看法,并总结道:“多层级的权责关系是维持更复杂人际关系所必须的,你们人类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适应各种环境的生产生活方式,也由此建立起了城市和国家。”
“好像是这样的。”艾利卡的见解让我豁然开朗,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观察和思考过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我还是无法认同她的观点,因为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神圣帝国不是精灵建立的么?”我问道。
“东部的灰精灵有着与我们不同的历史和环境,用我们的经验去解释他们,难免失当......唉~总之现实比任何解释都来得复杂!”艾利卡叹了一口气:“我只讲自己的看法,虽然现在神圣帝国是我们的敌人,但我们还是有必要心平气和地看待它。东部的灰精灵曾经与我们一样崇拜自然,以松散部落的形式生活在森林里,大约在八百多年前那里的精灵第一次与人类接触。随着来自费尔诺兹王国的人类移民不断向南开拓,之后的一百年里精灵与人类的冲突愈演愈烈,促成了精灵结成部落联盟,通过联合,东部灰精灵一度阻挡了费尔诺兹王国扩张,甚至趁着王国内乱崩溃的机会从人类手中夺回了不少土地。直到六百年前基诺城邦的领主贝库斯重新统一了费尔诺兹王国的领土,建立起迪埃普帝国,他加强了对诸侯领的控制,相比王国时期诸侯领,此时精灵的部落联盟需要面对的是整个人类国家。迪埃普帝国建立后人类与精灵之间在一百加五十年时间里发生了五次较大的战争,第一和第二次战争中,精灵失去了全部之前收复的领土,南方部落不再愿意支持部落联盟北伐收复失地,这导致部落联盟陷入分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几条飘洋过海而来的船舶载着日精灵在南方海岸线登陆,这些日精灵是传教士,她们在灰精灵部落中传播圣主教,逐渐地教廷取代分崩离析的部落联盟,将灰精灵重新凝聚了起来,虽然第三次战争中精灵仍然战败并损失了领土,但通过战争锤炼的教廷赢得了部落联盟所不曾拥有的权力。第四次战争中精灵艰难地击退了迪埃普帝国,随后第五次战争迪埃普帝国卷土重来攻陷了圣主教圣地,但帝国也已经无力支撑战争。获得喘息的教廷不仅用复仇主义空前地团结了精灵社会,同时也利用倡导众生平等的教义成功向迪埃普帝国境内的人类传播了圣主教。一直到两百多年前埃普帝国走向衰败,境内圣主教徒爆发起义,教廷乘虚而入吞并了迪埃普帝国,并以审判异端的名义同归顺旧帝国贵族联合镇压了起义者,教廷在东部精灵部落和迪埃普帝国领土之上建立起了现在的神圣帝国。”
在艾利卡的讲述停顿时,我插问道:“所以,过去是精灵把女神的信仰传给了人类?那么埃普帝国的人类原先没有自己的信仰么?”
“如同我们灰精灵一样,你们人类原先也有自己的信仰,但被神圣帝国统治的几百年时间里,圣主教成为了唯一合法的宗教。”艾利卡没有介意被我打断,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接着话题说道:“可以设想,人们最初的信仰并不需要特意强调平等,那时大家从自然万物中获取生存所需,很少需要依赖交易和权威,也就不存在一些人支配另一些人的不平等现象,比如现在我们科尔喀斯的精灵仍然维持这样的自然信仰。而当人们在平原上开垦土地种植粮食后,就不再直接从自然当中获取供养所需,耕作和贸易需要更复杂的权力和义务关系,让一部分人得以支配另一部分人,不平等也就滋长了起来。不能建立这种复杂且不平等关系的部落和村庄,就会被建立了这种关系进而变得更有力量的王国和帝国所支配。”
“为什么在神圣帝国,他们信仰平等教义的同时会忍受教廷的支配呢?”我忍不住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艾利卡被问住,但这显然困扰不了一个有着几十年生活阅历的精灵,她诺有所思了片刻,便给出看法:“嗯,应该这样讲,如果你生活中遇到不公正,就会希望从神明那里得到最终补偿。服从多层级的权力支配关系,是维持平原上众多人口的生存需要,而信仰是心灵补偿。”
“所以,归根到底是吃饭上瘾和画大饼。”我喃喃地说道。
艾利卡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莞尔的笑容:“瞧,你有一条漂亮的麻花辫,三股头发相互缠绕,盘根错节。每次梳头时,你会把头发理得知根知底纤毫分明么?”
“呃......我猜女神梳头时,也不会把每根头发都理清楚。她应该不会介意一个小姑娘的胡言乱语。”说着我双手合握放到胸前做出虔诚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