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干道,转入一条笔直的土路,喷吐着黑烟的竖炉耸立在它的尽头。
“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办点事。”艾利卡将马车停在离炼铁炉不远的黑色碎石堆旁,对我嘱咐了一句,便提着一袋银币下车向着路旁的木头棚子走去。
虽然亚历山德拉给了一份由科尔喀斯联合议会签发的物资采购文书,但如艾利卡所说:凭这张纸只能获得优先采买权,该付的押金一个铜子儿也不能少。
趁着这个空档,我索性观察起了眼前这座被称为竖炉的砖砌炼铁炉。
竖炉的外形有如水壶,底部约一间屋子那么大,朝上逐渐收窄,大致两人半高。炉门设在底部,旁边安装着两座风箱。
以前我在村里斯特里夫大叔的铁匠铺见过皮革做的手推鼓风镶,只有一个篮子大小,用来给锻炉鼓风。而眼前的风箱则是有半人高,差不多马车那样长的木头箱子,箱子一侧露出木头推杆,推动它的不是人力,而是一个固定在转架上的包铁木轮,在轮子两侧对角的轮辐上,非常巧妙地安装了一对联杆分别与两座风箱的推杆相连,这样随着轮子转动,两座风箱就能交替推拉,给炉子持续送风。看到这里,我不由地赞叹这一设计的巧妙。
木头轮子当然不会自己转动,在它的中心插着一根粗长的木制轴杆,杆子的另一头与河畔的水车相联,中间被两座间隔好几米的木头支架撑着。
我们村子的磨坊也有一座水车,但跟这里的比起来就像个小家伙,如果不是艾利卡让我看着马车,我现在就忍不住想要走近瞧瞧。
这时候从木头棚子里走出来一位伙计,手里提着油壶,嘴上哼着小调从马车旁经过。只见他来到转轮前,从油壶里取出刷子,给轮轴和连杆处上油,接着又给支架与轴杆的接触部位都上了油。
当伙计忙完这些的时候,竖炉那边响起了吆喝声,将我的视线吸引过去。
炼铁炉侧面的一处口子被凿开了,通亮的铁水从里边涌出来,顺着导槽流入一旁的底下同样被石炭加热着的大型炉灶中。等这处口子不再流出铁水时,便有人上去凿开靠下的出铁口,让铁水接着从那里不急不慢地流出。
与此同时,在炉灶那边,力壮们拿着铁条在注入铁水的炉灶上方搅拌起来。从那里不断涌出热浪摇曳着汗流浃背的身影,不多时便需要换一批人上去接力。
那些换下来的人跑到棚子里大口大口地灌着凉水,汗珠顺着脸颊不住地滚落。
一位领头的力壮放下喝干的木瓢,朝着站在马车旁的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喂,小姑娘,怎么有兴致来看炼铁?这可不是女人能干的活。”
我回敬式地打量了一眼对方,是个留在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抹去汗水的脸色透着红润,虽然身高比不上巴维尔那种魁梧的大汉,却也足够健壮。
“我就站在这里看看,难道男人干的活都是看一下就能看会的那种?”如果之前面对巴维尔称乎“小姐”时我还有点露怯,现在则一点都不想被人叫“小姑娘”而遭看扁。
“那你就看喏。”中年男人笑着说道。
确实,眼前的一切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在看到流出来的铁水前,我还只是把竖炉当作大号的锻铁炉。在斯特里夫大叔的铁匠铺,我见过他在锻炉上加热铁料,打制成各种工具,偶尔也见过他煅烧一种叫海绵铁的铁料。而眼下,铁则是以炽热的铁水形式从竖炉里不断地涌出,就目测估计仅这一炉铁,就远远超过了斯特里夫大叔一年所能打的铁。
“怎么样,很壮观吧?”此时艾利卡从棚子里走出来,对盯着炼铁炉发呆的我介绍道:“这是科尔喀斯唯一使用竖炉炼铁的地方。”
“为什么是唯一的?”我不解地问。
“你看竖炉炼铁需要消耗大量石炭。”艾利卡指了指一旁的黑色碎石堆。
“还需要大量铁矿石。”她又指向堆在竖炉另一侧的赤红色石块,接着说道:“输送这些原料需要便利的水运,同时还需要用水力给竖炉鼓风。”。
“附近有铁矿和石炭,且靠近的河流即便于水运,又便于安装水车。”艾利卡提到的这些让我明白过来:“能够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得地方,在整个科尔喀斯就只有这里了?”
“正是这样!”艾利卡并没有因为被我打断话而生气,反而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顶说道:“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你都把关键指出来了,剩下的谁都能想到。”我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聪明过人之处,平日里母亲就把我唤作傻丫头,而艾利卡的年龄比我母亲小不了几岁。
“我就知道你是个爱琢磨的丫头。”艾利卡面朝竖炉方向,拉着我的手说道:“要不要走近去看看?”
“可以么?”我询问道,心里已经迫不及待。
“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们就是要来看货的。”艾利卡的笑容彻底打消了我的顾虑。
......
竖炉已经不再流出铁水,炉灶那边人们还在不停歇地搅拌着。待我们走到一旁的土坡上,才看清楚在砖砌的炉灶顶部是一个圆形土坑,坑内嵌着几十个陶罐,铁水就顺着凹坑流入这些陶罐中。
随着搅拌,陶罐中的铁水不断冒出气泡,而后逐渐变得粘稠,等铁水难以被搅动时,力壮们便抽出铁棒,停止搅拌。
之后这些陶罐被人用钳子从土坑中取出,其中的铁水已经凝固成了炙热的通红铁块。
陶罐被移到炉灶边的一座棚子外,那儿等待着的几个壮汉拿着钳子利索地夹住铁块,晃动几下将其从陶罐中取出。
“那边是干什么的?”我指着棚子,好奇地问道。
“打铁的地方,把铁块打制成铁板。”艾利卡说的打铁我倒是明白,可那几个人得有多大力气才能把这么多铁打成铁板呢?
我们走下土坡来到棚子边,才看清楚里面的情景。
棚子内一侧是跟铁匠铺里没什么差别的锻台和铁砧。另一侧并排布置着六座两人高的厚实木架,在架子中间的支轴上安装着巨大的锻锤,锤头比酒桶还大,外边包着一层铁皮。
铁匠们用钳子夹着炙热的铁块,将其摆放到木架下正对着锤头的锻台上,沉重的锤头不停地抬起落下,锤打着铁块,将其逐渐锻成扁平的形状。
这些沉重的锻锤是由什么带动的?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思考太久,工棚位于河岸边,显而易见它和风箱一样都是由水车带动的。
我和艾利卡来到靠河岸的一侧,被工棚遮挡的水轮就出现在了眼前,水车通过一组不同大小的铁齿轮驱动粗木轴杆轻快地转动着,轴杆上并排安装有六个凸轮,这些凸轮周而复始地压下木架支轴另一头的长柄,带动锻锤此起彼落。
“这些铁板是我们要买下的么?”看着逐渐锻打成型的铁板,我问向艾利卡。
“都知道要打仗了。”艾利卡耸了耸肩,“他们瞅准了坐地起价。”
“价格没谈拢么?”我问道。
艾利卡叹了一口气:“亚历山德拉给的预算只够买一万加六千斤熟铁,欠了4000斤。”
“那怎么办?”对此我感到焦虑,担心会耽误抵达达尔提亚与大家回合的时间。
“他们愿意赊账,所以我补了一份欠条。”艾利卡扰着头,抖了抖耳朵说道。
“欠条不需要担保么?又怎么连本带息地还上这笔欠款呢?亚历山德拉能同意么?”对于艾利卡的决定,我不由地表达担忧。
“我以本人和我们榉树部的声誉做了担保。”艾利卡拍了拍胸脯说道:“至于本息的问题,做买卖可不能死脑筋,交易的问题得用交易来解决,亚历山德拉足够信任我的办事能力才把这些事情交给我做的。”
“怎么个交易的问题用交易解决”艾利卡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你瞧,打仗要用铁,铁价就会上涨。既然知道这个趋势,就可以做一笔买卖。”说着艾利卡扭头朝四周撇了一圈,又把我拉到河边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道:“亚历山德拉让我买两万斤铁,可她给的钱现在只够买一万加六千斤,但我手里有她给的官府采购文书,我可以买三万斤铁,当然其中一万加四千斤是借的。如果铁价上涨五成时卖掉这些铁,我们就能净赚原来五千斤铁的钱,如果按照一成的利息算,也能赚四千斤,正好补掉缺口,那样的话再补上四百斤铁的现价利息也就不难了。”
“可你怎么能确定铁价会涨五成?”我表示疑惑。
“一旦打仗,铁的需求量会成倍提升,而铁的产量短时间内无法显著增长,要砌一座炼铁炉让它稳定出铁可不是三两月就能做到的。届时供不应求,铁价自然会涨。”艾利卡解释道。
“还有另一个问题,既然打仗需要用铁,我们囤积铁不会出问题么?谁希望在战场上流血的时候有人借此发财?”对于她的办法,我总感觉不踏实。
“我们不做这笔买卖,铁价都也会上涨。我们赚到的钱会变成我们战胜敌人所需的兵器和盔甲,而让别人赚走就未必了。”艾利卡扬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可是......。”我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别洛河,也只得叹了口气:“确实,没有尽善尽美的办法。”。
虽然如此,脑海里涌现出的念头仍旧抑制不住地纠缠着。
从左至右:亚历山德拉、艾利卡和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