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吹响号角里的鸟鸣,那是一只不久前出生在黎明里的雀儿呼唤母亲的声音,在冰雪开始消融以后只剩斑斑点点的这生命的痕迹。
在奥雷柏尔的无名之村里新生的五十四个婴儿正看着父亲埋葬自己的母亲,老人们用石头立碑,在上面刻字,就只为了十五年后这些已是成人的婴孩来为父亲的妻子悼念却不寻求他们的哀伤。
也不尽然,初春的风偶尔也会胡乱播撒花和草那鲜艳明丽的种子,在干涸的山野、在冰封的河畔或是人类的坟头,当雪化成河水,动物与人的冰雕被太阳灼烤生虫时,这丰盛的营养会使植物茁壮生长。
野草会推开挤压生长的石头、花会让发情的昆虫传播自己的后代,龙的火焰无法融化厚重冰层,但鱼群会将之撞碎,头破血流也要一跃而出。
生活在地穴之中的亚人们自然也以敏锐的嗅觉发现了这一变化。
因为他们的食物好些已经生根发芽,比脸还大的叶子将可怜的女人推到了泥土之中,一些男人已经像是从地里生出来一样走出了洞穴。
当明媚温柔的风和阳光抚过他们的毛发和脸蛋,他们便缩回头去,为族人带去春天的好消息。
格温多琳·莱利夫人是最早从洞穴里出来的那一批人,塞莱斯特·劳伦斯就跟在她的身边,她一步一步的小心走着。
起初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模糊了云与群山那点点滴滴的绿意,雪水在地上汇成湖泊,冰冷的水浸湿了她的裤角和红色的小脚。
被她视为长姐的玛蒂娜正一脸兴奋的喜悦着从一个狭小的地洞里抱出一只小猫和一只母猫。
玛蒂娜幻想着这就是自己和母亲的模样,她是一只小野猫,而母亲是一只大猫。
在不远处的一条青蛇露出了并不开心的红眼睛,它在初春找到的食物看来只有拱手让人,塞莱斯特并不认识这动物。
她眨了眨眼睛,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世界的模样与美丽终于清晰分明起来。
她追逐着一只美丽的蝴蝶,弄湿了身子后又跑回了格温多琳,这位不知疲惫的母亲的身边,“妈妈……”她这样故意囗齿不清的娇喊了一声,格温多琳就满脸柔情却又不知所措的把她抱在怀里。
巴洛认为塞莱斯特很聪明,比玛蒂娜要厉害得多。
她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并以此为豪。
“那个是布科兰,你可以叫他安德烈先生,就是每天都给你带来好吃和好玩的人,他在那呢。”格温多琳为她指了指,在三十头死去的马的马群里,布科兰安德烈正在用刀剖下它们的皮。
英格拉姆说,它们是因中毒而死,在布卡歇伦时,就有人给它们服了毒,如果我们吃了它会死不少人,但幸好,我们还不需要这些马。
塞莱斯特并不表示理解,看着眼前这个比树还高上很多的男人,她害怕着转而向格温多琳询问:“什么……是死?”
这是个艰涩的问题,尽管她还并不明白,却一点也不少见。格温多琳给了她诗意的回答,轻轻的:“死了就会被埋进土里,没有太阳、没有风,虫子会一点一点把你吃掉,像你吃东西那样,什么也没有。然后,你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是不明白,但尚且还是可以懂得“什么也没有”这字里行间的哀伤,所以她哭了,这哭声引来了玛蒂娜,她把一只小猫给了她。
英格拉姆则告诉了格温多琳初春有多少麻烦事要解决,“死了三百多人,”他说着,指了指横在山坡上晒谷物一样的三百多具尸体,“这是最少的一次以前只多不少。”
他故且把这当成了一件值得乐观的事,笑了笑。
不远处,男人们正把姆加牛从地洞里赶出来,它们来到地上不久,还未对着太阳高歌一曲,另一群男人又使唤着它们到了菲利斯·马丁内斯·瓦被雪封起来的洞口。
让它们用头去撞,一只接一只,比石头还硬的雪被撞开后,牛群立刻起了骚乱,女人们热闹的大呼小叫起来。
因为正从洞口里像潮水一样涌出数不胜数的飞虫,它们向着太阳的方向离开,直到所有的虫子都消失以后,男人们才鼓起勇气进入其中。
菲利斯·马丁内斯·瓦在其中安然无恙,笼子完好无损,蛆虫们也消失的一干二净,马丁内斯在其中以微笑欢迎,说:“我的食物又大了一岁,可喜可贺!”
接着,它的精神变得异常,开始疯疯癫癫的说,”你们不杀我,是认为我定有作用,如果我不死,我定叫你们明白我这笨鸟对吃的执着,母亲一直在梦里安慰我!给我好运!我也相信,也知道了,父亲真是该死!你们也一样,终年流浪,将人随意丢弃,称作幸福……”它喋喋不休的说了一整天,到了后面,就再也没人听它讲话了。
格温多琳把塞莱斯特交给了玛蒂娜,嘱托她照料一 天,因为她要去处理英格拉姆所说的麻烦事。
玛蒂娜抱着塞莱斯特,两个肩上各站着一只猫,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是第一次被夫人使唤着做这样的事情,但一天显然有些太过漫长。
啊……她是如此的忙碌。
每天都要哭上一哭,集中精力去应付母亲的事和催促,从出发开始持续至今,她总是在梦里催自己,说着:“不要走远!不要走远!留在城里,做个好姑娘!”的叫人为难的胡话。
以至于她很不情愿的做这件事情,心里隐隐有股怨意,更何况塞莱斯特依然哭声不止,这让玛蒂娜更加不快。
她本就不爱小孩,更何况是人类的小孩,尽管是格温多琳夫人要宠溺的孩子,她若不哭不闹,自己为她送上一两句好言好语、和平相处也就罢了。
于是,她就把塞莱斯特一个人留在原野湿润的花草上,挑了块干燥的大石头就坐在上面看起书来,什么也不管。
见自己没人心疼,塞莱斯特、这个聪明的小家伙也就不哭了,她擦干眼泪,一步两步跑了过来,爬上石头,到了玛蒂娜的身边。
“在看什么?故事吗?”她问着,就把头凑了上去,那书上全是看不懂的东西,还有些黑白的图画,画的都是些花花草草,“真是奇怪,那里就有来漂亮的花,你非要看书上的。”
塞莱斯特很不高兴的,就要把书抢过去,这可惹火了玛蒂娜。
“喂!你这倾诺述人的孩子,尽给我找麻烦!”她大声的喊,同时把塞莱斯特推到一边。那孩子像石子一样滚了几圈,正想哭出来,但因为格温多琳不在身边,所以她又收住了泪水,说:“如果是玛蒂娜,给她添麻烦也没关系。这是妈妈的会话……”
“什么嘛……”
她的心里并不高兴,反而有种原先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当面夺走的失落和嫉妒。
她气红了脸,尾巴呼呼的转了起来,作为被格温多琳一手带大的小公主,她不愿对一个本就不受待见的可怜孩子动手,而这也有损自己的美人形象。
因此,她从石头上跳了下去,对她说:“你这小家伙,还挺聪明的,明明在冬天之前你连话都不会说。”
“我叫塞莱斯特·劳伦斯。”
“哈~我当然知道你有名字!我叫玛蒂娜·斯特拉,是夏洛蒂的女儿”她骄傲的把头昂起头来,挺起己发育不错的胸脯,“也是格温多琳·莱利夫人最引以为傲的优秀弟子及养女!曾被一整个城邦里的男人疯狂迷恋着的美人!你知道了吗,还没我高的小家伙。”
“我知道!妈妈说你是最笨的。”然后,塞莱斯特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躲开了玛蒂娜誓要捉住自己的手,见自己捉不住她,玛蒂娜干脆就收回了手,又走远了一些,“我才不跟小孩一般见识,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可以把花变出来吗?可以把吃的变出来吗?”塞莱斯特好奇的追问她。
“呃……”她一时哑口无言,因为她的确变不出东西,那都是巫师的戏法。但她还是找到了自己的过人之处,“我变不出来东西。但我可以把这书里的内容都一字不落的背出来给你听,就算倒着来也可以!”
“这是什么书?你难不成很有钱,像妈妈说得龙那样霸占着很多宝物,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书。”塞莱斯特显得兴致勃勃,像小山羊那样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撞到玛蒂娜的怀里,把她撞倒在了地上清澈的积水之中。
“你个又野又顽皮的小丫头!我真不该许那样的愿望还让它传到了诸神的耳朵里,真是该学学你的父亲,老实一些!不要在你姐姐身上乱摸!!”玛蒂娜一把抓住塞莱斯特,像拎兔子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她站起来,两只猫儿跳到了地上,被水浸湿了的长发沾在一起,那棕色的秀发活像一皮闪亮的树皮。
“啊,掉了……”塞莱斯特晃了晃脚,“什么——”玛蒂娜把头低了下去,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地方,是那本书,从粗心的玛蒂娜衣服里滚了出来,一往无前,“啊!书!!”她尖叫一声,想用手去接住,可没有办法,书很厉害的冲到了地上,泡在积水里,“完蛋啦……格温多琳会把我打死的——”一预想到自己可怜的将来,玛蒂娜就绝望的哭出声来。
实际上,格温多琳可心疼她了,除了小时候打过几天,现在都只会对她恶语相向,而她,又是最不怕坏话的。
“爱哭鬼……”
“呜~那可是格温多琳给我的。”她心疼那书,书是贵东西,而格温多琳可没多少钱。
“放到石头上,应该可以让太阳晒干吧。”塞莱斯特的聪明才智得出了玛蒂娜也想不到的办法,是个好办法,玛蒂娜把她放了下来又开始忙呼起了这件事情。
她把书捡起来,放到石头上,一页一页,希望明媚的太阳可以将它烘干,时间还长,她可以用一天消磨。
玛蒂娜坐到石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等它干,塞莱斯特靠在这位长姐的背上,摆弄着自己金色的短发,这是在冬天里长出来的,在没有光的那段时间,她误以为自己头上有个太阳。
“这是什么书……”塞莱斯特又一次轻轻的问,誓不罢休,太阳把她的脸照的通红,像一团玫瑰色的孩子独有的安宁与温情。
格温多琳,那被她视为母亲的女人教了她很多,胜过一个贫穷的领主收藏五十年的书,她天生的睿智让她很好的接受了这一切,格温多琳也许得甘拜下风。
玛蒂娜抬头看了眼远处,那是格温多琳忙碌的身影。
她终于肯说了。
“格温多琳,我那经验丰富的老师父……亲笔写的和一切花、草、药材有关的书,我是唯一可以拥有这本书的她的弟子。”
“也许我也可以。”塞莱斯特确信这点,尽管这只是一时兴起的话。
“贪婪的小家伙,你正站在我以前的位置。在被爱着。”玛蒂娜接着说,“而在你以前,我的这一生。她对我抱有期待并偏爱于我,要我做一个可以被城邦主看上的药剂师(医师)。”
玛蒂娜用手指又翻过书的一页,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怨气,“这真不公平。”
但随后,又消失的一干二净,更多的反而是宽容。
“你讨厌格温多琳?”
“不,我只是讨厌我的父母。”玛蒂娜看着塞莱斯特,想到了一些事情,这话语中也就不再有讨厌。她想好了。
“我不讨厌格温多琳,因为她特别香,我也不讨厌布科兰,虽然他很臭。’塞莱斯特并不明白‘这‘讨厌’。
“这是最好的。当你再老些就知道,香和臭都一样。”
“为什么?”
“你很烦人……我口干舌燥,不想再说了。”
那是在深夜,玩累的塞莱斯特和玛蒂娜在石头上相继睡去,两只猫儿爬到了英格拉姆宽大的肩上,误以为这是一根粗大的树枝,尽管他并不长叶子。
三百多人和三十头马的石碑立在奥雷拍尔的平原上,那是三百三十个整齐排列的坟墓,像是松鼠的果子,其中生长着新的树木的生命。
巴洛打着哈欠,从地洞里钻了出来,睡饱了觉,布科兰站在坟前,为族人和马哀悼,那会说话的姆加牛在一旁高唱悼词,与此无关的男人女人们相继升起火焰,准备晚餐。
格温多琳来到她们的面前,惊叹着,“恼人的春天呀~”,又瞧了眼那已被水浸去字迹的干燥的书,把它收回怀里,又从怀里拿了本一模一样的新书放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等明天醒来,玛蒂娜一定会惊讶于是否诸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