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人的歌谣之中,世界的时间被均匀的划分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春天舒适、夏天炎热、而秋天阴凉、寒冷无比的便是冬天,他们以这样的童话哄骗着孩子。
然而孩子也不愿相信,因为世界只有冷和更冷的时候。
带有魔力的风从世界尽头吹来,然后往世界之央据说有比天空还要高大的树的方向吹去。
传说那片土地温暖而茂盛,河水闪着宝石般七彩的光泽,诸神的乐团在云上奏曲,美丽的精灵于此栖居。
除了世界之央以外的大地,寒冷不可谓是一种低贱的日用品,人与万物都享有它,并受它折磨。
在愈遥远的土地则愈是如此。
“该要入冬了。”
在奥雷柏尔,这片富有传说的土地上,星罗棋布的一千三百座城邦敲响了巨大的龙钟。
敲钟人以一枚新鲜牛心的跳动次数为频率,在一天之内敲响了一万五千六百次钟鸣,山野间栖居的万物都知道了这样一个讯息。
寒冷的魔王将又一次降临这里了。
“睡觉是最没意思的……”
格温多琳·莱利夫人对怀里的塞莱斯特自言自语,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正模仿着夫人紧锁眉头,但在夫人的脸上,这显然有了忧愁的意味。
躺在一旁的玛蒂娜用行动证明她并不认可这番话,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要把地洞准备好,这次还得把那些牛和马算上!”
在远处传来了布科兰·安德烈高亢的声音,他正卖力的指挥着亚人们在坚硬的地上挖出数百个地洞来,好些人的爪子都磨破了。
为了过冬,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把自己像老鼠那样安置在温暖的地下、泥土之中,以防被冬天那几乎不停止的冷风和连城墙都可以淹灭的暴雪弄死。
但要过冬,这不是唯一的法子。
一些城邦有着风雪也无法推翻的高塔,里面应有尽有,数万人便生活其中;
一些城邦有着太阳的仿制品,那其中储存着一整个漫长春天的热量,他们会启用它,让它尽太阳的职责;
另一些城邦则请来了巫师,让这民间的诸神使者施展魔法,创造一个万物不侵的结界……
为了活着,生命各尽所能。
“不要皱着眉头,小可爱,我不想你有忧愁。把它留给你的玛蒂娜姐姐吧~”她用手抚摸着塞莱斯特的脸,吻她,抹去她模仿而来的忧愁。
然后,又恶狠狠的拍醒了玛蒂娜,要她也去挖出个洞来。
等到三天以后,奥雷柏尔没有野兽出没的荒野上已斑点似的布满了上百个如同有老鼠居住般的地洞洞口。
其中一些洞口大上许多,那是为牛、马以及菲利斯·马丁内斯·瓦准备的。
经过洞口,到了洞穴内。这些地洞中,最大的能容纳下两头龙一起安眠,它由英格拉姆·乔治所挖;而最小的仅仅只能容下一头野猫转身,它由玛蒂娜所精心准备,目前看不出用处。
等到正午休息过后,布科兰·安德烈便让一切的牛、马都入住其中,接着便是所有的孩子、女人和男人。
他们在洞穴中备好食物,布好干草,等到深夜、等到冬风一到,他们便合上眼睛,沉沉睡去,直到数月以后春风再度来此,他们才会从梦中醒来。
一些多劳的人在冬天并不总是睡着,负责宣告春天到来的敲钟人一整个冬天都得留在地上,他们靠风填饱肚子、靠雪解决饥渴,尽力保护睡去的人。
这次的敲钟人有七个,六个男人、一个女人,英格拉姆乔治是其中之一,他最强壮且巨大,也最不怕风和雪,每场冬天他都不曾睡去。
格温多琳·莱利夫人和巴洛·科尔克劳住在同一洞中,在夜里,她让玛蒂娜找来了布科兰·安德烈。
“这孩子可做不到睡一个冬天,她是人类,不是贪睡的蛇和老鼠,”她靠着墙,用手指逗弄着精力充足的塞莱斯特,当她说完话后,她看了一眼布科兰·安德烈。又说,“她每天都得吃,每天都得玩,玩累了才肯让我吻她,吻过了她才愿意睡。”
这是个大麻烦,比求娶国王的女儿还难,因为在这后面并不事先留有许诺。
“……”
布科兰·安德烈沉默片刻,把自己冬天的食物都以微笑送给了塞莱斯特,孩子捧着那比石头还硬的麦饼,并不觉得美味。
他说:“那就让她吃、让她玩、让她要多少吻就吻她多少、让她睡着以后不需要再在梦里苦求奶水。”
于是乎,那孩子便呵呵呵的笑了起来,抓着布科兰·安德烈的尾巴用自己的脸来抚摸,她白色的牙齿仍留着奶香,“每个冬天,我都会让她如愿以偿。”
“你就不休息了?”
“你告诉了我,我就注定是休息不了的。这个冬天,我会到地上去,去为她找玩的、吃的。”
他站起来,就要到外面去。或许他还需要一把剑,原本的那把他已经丢在地上,科尔克劳便把自己新的剑给了布科兰·安德烈。
“要量力而行。”格温多琳·莱利夫人对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再是三天以后,第一阵冷风于清晨拂过奥雷柏尔时,像羊毛一样的乌云迅速挤满了蓝色的天空。
雷鸣带来雨水,水化成雪花成片盖在地上,白色的涂料便被画家染在漫山遍野,太阳不再出现,世界浸泡在了一望无际的夜色与困倦之中。
再之后是更多的风从遥远的大地远道而来,带来死亡、带来哀败,那未能东飞的孤雀化做冰雕、那迟迟绽放的花儿永远盛开、把头探出屋去的小孩被冻掉脑袋。
冬天来了、魔王来了。
之后,格温多琳·莱利夫人就不常见到布科兰·安德烈了。
有时,他三天出现一次、或是七天出现一次,最久的时候,他隔一个月才出现一次。
而每一次出现,他都必是灰头土脸、满身牙伤,手里拖着各种冻僵的不知其名的野兽。
他用刀划开野兽的肚皮,从温热的内脏里,取出食物、取出奶水、取出衣物、取出玩具,取出各种让塞莱斯特·劳伦斯开怀大笑的东西。
人们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只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每次回来和离开,英格拉姆·乔治总是第一个和布科兰·安德烈交谈的。
他回来时,英格拉姆便说:“欢迎回来,安德烈先生,这次您要待多久呢?”;
他离开时,英格拉姆就会跟上他一段路,问他:“安德烈先生,您要帮忙吗?”;
这时,他就会摇摇头,转身又继续往前走,然后消失不见。
如果他休息的久一些,格温多琳·莱利夫人就会闭口不言,她希望他合眼睡会,像巴洛·科尔克劳那样不为别人的事情苦扰,一心只想着睡觉。
然而,布科兰·安德烈却主动把塞莱斯特·劳伦斯抱在怀里,臭哄哄的吻她。
她嫌弃的扭开脸,跳到地上,小心翼翼的又跑回格温多琳的怀里,这孩子已经可以跑起来了。
他第一次知道。
“她跑得真快,嗯……明明还那么小。”布科兰·安德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可爱的孩子,“有一天,她也会和我一样高。”他忽然想道。
“倾诺述人长不到那么高,除非诸神祝福。”
“……我祝福。”
“你还真敢想……”
格温多琳·莱利对塞莱斯特摆了个笑脸,于是她也笑了,她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个字,那孩子就把头伸上去,模仿着,也在地上画了个字,“不过,我想,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比我漂亮。但我会更聪明~
“她要回到族人之中。在不远的以后。”
“这是奥尔佳说的,还是你的想法?”
“我和她怀着一样的想法。亚人们容不下外人,她在我们之中是得不到幸福的。北方人不惧死亡,因为死亡正是他们归宿,家乡让他们不必害怕、让他们敢于接纳。可亚人做不到,他们连人类的孩子也畏惧、光是气味就恶心。”布科兰·安德烈清楚的明白。
“可……如果是这孩子想留下呢?”
“我会送她走的,等她走了以后,不管怎样都和我没关系了。”他愣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如同一个撒了谎的小偷一样着急反驳道,“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她要是想留下来,这反倒成了我的过错……”
沉默的冬天,比没有星星的夜还悠长,如同一首唱不完的乐曲、小丑的陈词滥调。在他的记忆里,那场冬天,只有塞莱斯特·劳伦斯红色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