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我怎么……”
盈若缺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着,为了让自己的否认看起来有力,金发的少女还微微转动身体,摊开双手,这个弧线的动作将她左侧后脑的金色马尾带动着,也微微地飘动了起来。
但当她真的转过身,看到雷娅的时候——黑发的少女并不像平时,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而是平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衣袖里没有刀的左手微微向前伸出大约五公分。尚未熄灭的路灯从雷娅的身后投射过来,但另一边,海平面上已经微微出现的黄色光芒将她原本背光的正面也映照得无比清晰。
一瞬间,有些动摇,所以盈若缺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但她马上站直身体,在头侧的马尾因为重力垂下来的瞬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重归平静:“别犯傻了,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看,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是对的,我从一开始就是对的:‘盗火者’果然有隐情;石墨烯没有背叛;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计划的一部分;最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知道,人类该怎么打赢这场战争了,哪怕是仅有微乎其微的希望,但这也是足以写进人类文明历史的瞬间——”
“但我说的不是这些,我说的是你,盈若缺。”
雷娅抬起手,打断了盈若缺。她上前几步,走到盈若缺身边,越过后者的位置。这使得盈若缺再次微微转动身体,看向了雷娅的背影。
盈若缺张开嘴,显然她下意识地还想开口反驳,但在雷娅微微抬起手,梳理被海风微微吹乱的黑色长发的瞬间,她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应该有人跟你说过,你不能总靠热情糊弄过去,不是吗?”雷娅转过头,一手扶着在风中飘散的黑色长发,一边看着盈若缺,轻轻地笑了,“你已经硬撑太久了,以至于,我都可以看出你是在硬撑了。”
“总得有人撑下去,总得有人……”
沉默了一会儿,盈若缺微微地低下头,躲开了雷娅清澈的视线,退了半步,单手叉腰,苦笑着,用不算承认的承认回答了雷娅。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我能够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至少在今天之前。”雷娅平静地开口,她原本以为嘴笨,严肃又想太多的自己没办法把心里的想法顺利地传达出来,但似乎是朝阳澄澈的光芒给了她力量,少女的话语连贯而似乎有着巨大的力量,她继续开口,“而事实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很难过,并且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你只是在硬撑吗?”
“因为,当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我和你有同样的感受。”
“那是脱力,空虚,无助,孤寂和悲伤。”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因为其实,这种情绪对我来说很熟悉。”雷娅转过头,她知道盈若缺已经不会再反驳自己,她迈开脚步,制服鞋的鞋底和混凝土地面撞击的声音混杂在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中,但却又清晰可闻,“因为当我所有的家人死在海啸后,当我加入石墨烯,了解到一切的真相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情绪。”
“雷娅……”盈若缺迈出半步,她低着头,双手握拳,张开嘴,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短暂的人生中,曾经所有的目标都是照顾好弟弟妹妹,但当他们死掉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所做的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一个远比我曾经生命全部的目标都宏大的东西落在我的面前,我感受到的不是使命在召唤,而是对自己的怀疑。”
雷娅伸出右手,撑在海堤的金属护栏上,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和栏杆上星星点点的铁锈摩擦着,她的目光尽头,太阳似乎已经露出了些许边沿,而少女却只是陈述着,似笑非笑:
“仔细想想,这种感觉,甚至不止一次——第二次恰恰是你的到来,盈若缺。”雷娅停顿了一下,用一直扶着左手头发的手指勾住她唇边飞扬的发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去一年,我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一个远比我更坚定,坚决的践行者站在了我的面前,让我的所有努力看起来一文不值。”
“所以,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明白了一件事。”雷娅终于回过头,背靠着护栏,在太阳清晰地露出地平线的同时,温柔地轻轻开口。
“黑夜中的烛火是无比可贵的,但当长夜过去,真正的太阳升起之后,烛火反而会无所适从。”
“所以当我第三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雷娅睁开眯着的眼睛,同时,她前方路边照射了整夜的路灯啪嗒的一声关掉了,将整个世界交给刚刚从海平面露出的朝阳。
而雷娅,也在下一秒开口:“但我想到了你,如果我已经这样悲伤迷茫了,那你呢。”
盈若缺听着雷娅的声音,她一直低着头,直到海浪中雷娅的声音消散,金发的少女才伸出手,轻轻地遮住脸庞。
但下一秒,她就缓缓地弯下背,用清晰地,哭泣着的声音,带着佯怒的情绪,将话语从指缝里挤出。
“讨厌……为什么什么都被你看透了……我可是队长啊。”
是的,就像是雷娅说的,虽然她在此前不确定,但她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那种如同水银一样,几乎将她拖入重力的井底的负面情绪是什么了。
“没错,你说得都对,太阳升起之后,烛火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也不再被人需要了,不是吗?”
盈若缺放下手,抬起头,带着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苦笑,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不需要救世主了,只需要战士。”
其实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感受了,她想起来了,在很久以前,当她刚从海里被捞上来,从昏迷中苏醒,对整个世界的认知都被颠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情绪。
只不过,那时悲伤的情绪,被失去亲人和一切的痛苦掩盖了。
而让她重新燃起信念的,是——
“这里没有救世主,也没有队长,甚至战士,只有盈若缺和雷娅·舒尔布蕾赫,只有两个矫情,幼稚,屁事很多的高三小屁孩不是吗?”雷娅突然没来由地笑了,黑发的少女迈开脚步,走到盈若缺的面前,伸出左手抓住了她被眼泪濡湿的柔软掌心。
“作为战士,我们都是一样的,但作为人,却又是独一无二的。”雷娅的指尖沿着盈若缺的鼻尖,滑到她紧闭的双唇间,“所以我希望你,继续带领着堇青石,战斗下去。”
“并最终,见证我杀死伊妮卡,见证我弑神的瞬间。”
“我需要你的支撑,我需要你的见证,我不要救世主,也不要特派员,我要我最好的朋友,盈若缺。”
“只要你,只有你,这是我的要求,如果你答应了,你就必须做到,如何?”
朝阳的光芒终于完全洒落在海堤之上,久未放晴的天空,终于迎来了温暖炽热的光芒。注视着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边的,带着前所未见的温暖笑容的雷娅,盈若缺抿了抿嘴唇,强忍住从痛苦转向激动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就是这样,耶!”
“你知道吗,其实我知道,我非常开心,我非常非常开心!”
“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战斗,在这个满是谜团的世界上,这种能力根本毫无意义。”
“但就在今天,对,就在天亮前,我听到了人生中最好的一个消息。”
“‘神’是可以被杀死的,是的,神是可以被杀死的,我可以用我的手,用我的刀,杀掉它,结束这场战争!!”
“所以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雷娅拉着盈若缺,用尽全力,在因为朝阳而波光粼粼的海边,大步奔跑着,黑色少女长长的头发在海风和惯性中飘舞着,而露出额头的少女紧紧地握着拳头,
盈若缺起初算是被雷娅拖拽着,但渐渐地,她也踮起脚尖,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因为她也突然感觉到,似乎是因为雷娅的牵引,她感觉到,只要跑起来,就可以连同眼角的泪水和身下沉重的引力一起摆脱。
所以她也迈开脚步,飞奔着跟了上去,她紧紧地握住雷娅的手,黑色头发的少女还在欢快地笑着,挥舞着手臂,时不时高高跃起。
朝阳,水波,光芒,以及带着笑容,或者说两个带着笑容的,不顾一切地飞奔着的少女,构成了一幅似乎能照亮无尽黑暗宇宙的,独属于生命的绽放的图景。
而你在这幅图景里,甚至不会注意到,那已经完全被遮挡的淡黄色光芒。
“我有一件事拜托你,只有你能做到。”
盈若缺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方相也是这样说的。
盈若缺不一定想得起来,在她和雷娅相遇的某个日子里,在那个雷娅作为烛火的光芒动摇的日子里,她也对雷娅说过类似的话语,很多,很多次。
其实烛火从不畏惧太阳的升起,只要它还被需要着。
还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