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进入光幕后，基本没有和UNRC联络过。”
在城市另一头，朝阳的光芒平等地散落在飞鸟书吧的门头和因为不通电而呈磨砂状态的雾化玻璃上，倔强地投过不透明的落地窗和正在逐渐卷动打开的电动窗帘，照亮了整个房间。
方相将准备好的饮料放在吧台上，打开窗帘的他看了一眼已经放亮的天空，然后轻轻伸手拿起吧台上的蜡烛，用一只手扇灭，平静地放回置物架上，转过头，看着坐在吧台上的三个少女，开口陈述：“你们大概也知道，盈若缺来到岛上之前，五期石墨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是生活在UNRC全力支持石墨烯的那个时代的人。”琳茜点点头，接过方相递过来的花生酱铁观音奶茶，抬手扶了扶眼镜，“这个消息确实挺震惊的。”
“我的立场，在UNRC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事实上，原本林艇长会成为我的唯一对外联络人，我的所有情报和指令都要经过他，换言之，他是我的上线。”方相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结果他比我先挂了，我也成了断线的风筝。”
“太过分了。”露易莎捧着自己的珍珠奶茶，无奈地感慨。
“等等，也就是说，这过去的小半年，你完全没有和UNRC联络？”尤莉尔微微皱眉，“应该有紧急联络的方式吧。”
“有，我回收了一些盗火者之后留下来的情报员的设施和安全屋，以‘漂流瓶’的方式定期向光幕外汇报，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方相这样回答尤莉尔。
“‘漂流瓶’？”露易莎好奇地看向尤莉尔，不过琳茜却抢先一步给出了解释。
“光幕市的情报员有两种联络方式，一种是和自己的接头人联系，这些情报会汇总，经过亚伦和加里波第他们的处理，然后由石墨烯肉身穿越光幕，由定期联络的潜艇运出。”琳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露易莎，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着这个吊车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决定正视这个她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少女了，琳茜很有耐心，语气平静，继续说，“另一种就是情报员可以利用一种特殊的装置，把情报装进去扔进大海，设备会顺着洋流飘出光幕，然后上浮展开广播，UNRC会派人来回收。”
“怪不得叫漂流瓶。”露易莎恍然。
“只不过这种结果就没办法确定了。”尤莉尔耸耸肩，端起咖啡杯品了一口速溶卡布奇诺，“而且，一种合理的怀疑是，在五期石墨烯那件事后，可能这些漂流瓶还有没有人捞起来都是个问题。”
“所以，回到你们最初的问题，”方相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来，“如果你们想知道现在光幕外面的事情，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
“那倒是没有。”出乎意料地，尤莉尔直接摇了摇头，然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微微扭头，和琳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看向露易莎，似乎三个人已经讨论过了什么，最终，尤莉尔眨了眨眼睛，看向方相，“其实我们多少也有所预料，只不过……”
“只不过？”方相有些疑惑。
“是这样，亚伦在录像里提到了，在优盘里附属有‘进入后台’的方法对吧。”琳茜接过话题，右手指甲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你看了吗？”
“我看了，但你们还没看吧？”方相倒也没有避讳，但当他看向尤莉尔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那个方法，是加里波第和亚伦在一次行动中发现的，难道你知道那个行动？”
“‘应龙’行动，我们当时都参与了。”尤莉尔再次和琳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看向露易莎，开口解释，“盗火者七个月前，加里波第指挥官亲自参与的行动。”
“目标是反应堆，我们打算摧毁光幕市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堆。”尤莉尔看着捧着奶茶杯的露易莎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然后轻轻笑了，似乎很享受对方的反应，“当然，行动失败了。”
“亚伦相信，加里波第就是在这次行动中进入了‘后台’。”方相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站在吧台后，双手撑住木质的台面，“但你怎么知道的，他们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相信石墨烯会得癌症吗，还是很严重的肺癌？”尤莉尔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加里波第参加盗火者行动前，她有很严重的肺癌。”
“你是说，她的肺癌是因为——”琳茜下意识地做出了猜测，这件事尤莉尔也没有告诉她。
“她烟瘾很重，之前总是见人就开玩笑，守密人杀不死她，她一定会死于肺癌。”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不知道是在回忆什么还是掩饰自己的情感，但很快，她就重新抬起头，继续半开玩笑地开口，“只能说，她得偿所愿了，但又没有完全得偿所愿。”
加里波第最后确实没有被守密人杀死，但也没有死于肺癌。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这么猜想，她曾经进入过一个认知之力等级非常高的地方，以至于这个地方能够让她潜意识的想法都作用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如果让尤莉尔继续说下去会有些不够温柔——露易莎是这样想的，但在她开口之前，琳茜先接过了话题，蓝发少女没有去看尤莉尔，而是盯着方相直接开口，“我的直觉判断，那就是‘后台’了。”
“也就是说，从时间上，加里波第进入后台的时间，就是‘应龙’行动的时候。”露易莎也有点不甘落后地开口，“怎么样，亚伦留下的信息是不是这么说的？”
“嗯，没错，他也是这么判断的，但遗憾的是，加里波第是在和数个守密人战斗，重伤垂危的时候，似乎在意识层面进入了‘后台’，她本人也没有留下可靠地进入‘后台’的方法。”
方相沉思了一下，认可了少女们的判断，但他也诚实地给出了问题的所在。
但甚至似乎连这种状况都料到了，尤莉尔再次和琳茜，露易莎对视了一波，露易莎兴奋地笑着挥了挥拳头，甚至连琳茜都推了推眼镜，兴奋地抿了抿嘴。
这三个小丫头，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方相沉静地看着三个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们的身上，跃动着不需要理由的名为青春的气息，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又浑然天成的矛盾着。
“说不定，我可能有办法。”终于，在从方相那里确认了想法之后，尤莉尔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但这件事，需要你帮忙。”
“一定得是我？我可是个普通人。”方相愣了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被眼前三个热情的少女所感染了，他破天荒地开了个玩笑，“你们都是小超人了，我几乎没有认知之力。”
“我们不卖关子，我们需要你帮我们，从UNRC那里搞一枚‘足球’。”
这句话是露易莎说出来的，她很适合这种直来直去的陈述，甚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双手合十轻轻地拍击了一下：“拜托了！”
“……你们想干什么？”方相反应了一下，然后直接愣在了原地。
“足球”，方相甚至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这个代号的意义，随后他确信，如果不是开玩笑的话，这三个女高中生正在向自己索要一枚三十万吨当量的便携式核弹。
这东西，是UNRC专门对付光幕——当然也从来没起效过——而研发的一种便携式裂变弹，虽说是便携，但也有一个手推车那么大，不是能拿着到处跑的手提箱。
“稍后我们会和盈若缺一起制定计划，但你也了解她，这种疯狂的计划她最不会拒绝了。”尤莉尔志得意满地笑着，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浅浅地品了一口，速溶咖啡也有不错的味道呢。
“你相信亚伦先生说的话吗？方相先生。”
但是，下一秒，尤莉尔开口了，她淑女地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而后站起身。露易莎和琳茜也跟随着她的动作，三位少女并排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应该相信，方相先生。”尤莉尔继续强调了一下，语气平静，气势却坚决而稳定，“亚伦先生相信，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人相信，人类应该抵抗，应该战斗下去，不问理由，不计代价。”
“而你和盈若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是他理论最好的证明。”
“因此，我相信，在海的另一边，还会有人，相信我们，相信亚伦先生，相信人类，相信生命的韧性和生命本身。”
“我也相信，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所以，请尽可能多地放出漂流瓶，这是我们这些石墨烯，对您提出的请求，”尤莉尔说着，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身边，算是轻轻鞠躬，但马上又直起身，敬了一个军礼，“石墨烯们期待着，和情报人员再次通力合作，击败光幕，结束战争。”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没有什么犹豫，似乎也没有更多的情感，但方相站直身体，回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那么，谢谢您的咖啡。”尤莉尔放下右手，再次微微欠身，算是告别，而后转身，和另外两位少女优雅地离开了。
飞鸟书吧的门再次关闭，站在原地的方相沉默了几秒，而后突然笑了。
青年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已经熄灭的白色蜡烛上，他站在原地，阳光一样洒在他身为水兵的肌肉和战火在他身上留下的烧伤痕迹上。
自己真是多虑了，她们——
可是石墨烯啊。
这样想着的青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