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向前回退几个小时,当光幕市久违的晴朗冬日还躲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的时候。和坐在吧台前沉思的方相类似的是,尽管盈若缺四点出头就回到了花店,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但整整一个小时,当床头橘子形的电子钟指向了五点半,她却依然没有睡着。
这算是预料之中,又是在预料之外的事情,尽管盈若缺的睡眠一直不错,常年属于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失眠的情况;但她也预想过在这个观看亚伦留下的关键情报,了解光幕市的一切真相的夜晚会彻夜难眠。
但预料之外的,是失眠的理由。
盈若缺本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因为她一直坚定地相信着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因此,她几乎猜中了亚伦要告诉少女们的所有东西——伊妮卡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该怎么击败伊妮卡;以及盗火者也好,联合舰队也好,都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更没有人真正的背叛人类。
漆黑的房间里,少女蜷缩在床上,紧紧地抱着印着可爱柴犬图案的冬日厚被,一旁的暖风机嗡嗡地发出响声,呼出的暖风从她白皙的双脚向上,吹过她裸露在外的,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脊背,而后继续往前,吹拂起她自然下垂的金色长发。
是什么样的情感呢,躺在床上的少女闭着眼睛,而后又睁开,而后又闭上,她双手捧着柔软的棉被,将它堆积在嘴边,遮挡住口鼻,眉头紧锁。
她试图了解自己身体中这种阴郁而悲伤的情感——首当其冲的是巨大的疲惫,是一种万米长跑终于冲过终点的疲惫,但照理说她不该有这样的情感——又不是真的已经干掉了伊妮卡,只是单纯的,取得了一个或许根本微不足道的进展而已,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远没有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那罪魁祸首就是另一种感觉了,那是一种理论上不该有的感觉——有点孤寂,有点恐慌,又有点悲伤。
是因为沉重的责任,终于落到自己的肩膀上了吗?盈若缺其实和方相做出了类似的判断——当黑暗褪去,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战士们眼前的时候,没有兴奋,有的只是对浮现在眼前的,巨大而具体的困难的担忧。
是啊,杀掉伊妮卡,又怎么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就算少女们成功让伊妮卡来到了光幕市,那它只要躲在西塞罗的总部里,石墨烯们又该怎么冲破重重阻碍去干掉它呢?
况且,这只是最显而易见的问题罢了,可以预想到的是,还有更多更令人头疼崩溃的困难和牺牲还在后面。
只是,盈若缺困扰的真的是这个问题吗?或者说,她真的是会因为这些事情困扰到脱力恐慌而无法入睡的性格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又怎么乐观热情坚定地撑到现在的呢?
比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只是这个,或者这些问题,那为什么盈若缺在翻箱倒柜搜肠刮肚地把自己内心翻了个遍之后,还有一丝没办法解释的,名叫委屈的情感呢。
盈若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暖风机的低吟,她翻了个身,被子已经被揉到了狭窄床铺的边缘,暖风机无法阻挡的冬日寒意迅速渗入她单薄睡衣的缝隙,却只让她感觉身体像是溺水一样下沉着。
不断地下沉。
“咚咚咚——”
突然,卧室的门被重重地敲响了,盈若缺睁开眼睛,坐起身,没有来得及回应,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丝微弱的夜灯暖光从缝隙中射入了房间内,虽然那有些模糊,但盈若缺依然一眼就认出,那是有着长长黑发的少女。
“睡不着,对吧,被我猜中了。”
盈若缺正惊讶于为什么推门进来的雷娅完全穿戴整齐,甚至打理好了头发,一副要出门办事的造型的时候,雷娅迈步走进房间,一边抿了抿嘴,直接抬起手,将盈若缺刚洗好的一套制服扔在了她的床上,没头没脑地开口:“穿衣服吧,十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呃……我没搞懂,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盈若缺复杂的情绪被雷娅整蛊一般的行为一下子冲淡了不少,她低头看了一眼雷娅扔在自己身上的制服,完全没搞懂状况。
“如果你能睡得着,那你可以继续睡,如果你睡不着,反正你也睡不着。”雷娅看着盈若缺,她似乎有些尴尬和窘迫,但还是努力地向门外微微歪头,“那你应该不介意跟我去个地方?私事。”
“如果不是真的很了解你雷娅的话,我总觉得你要把我骗出去卖了。”盈若缺无奈地笑着挠了挠头,在这种复杂而低落的情绪中,这是她能讲出最轻松的笑话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雷娅轻轻地笑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地拉上,“我等你。”
“可是,我没有说要去啊。”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后,盈若缺伸出手,轻轻地抓住自己无比熟悉的橙色制服衬衫和毛衣马甲,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的,如果不是现在,她都很想看看雷娅到底整了什么幺蛾子,不仅仅是因为兴趣,也是出于队长的职责。
但唯独今天,唯独此时此刻,那些阴沉的情绪流淌着的现在——
不过,最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或者是出于过于复杂的原因,盈若缺还是快速地穿好衣服,然后尽管没有睡着但还是再次洗漱了一下,走下楼,接过了雷娅递过来的,丑丑的粉色鸭子头盔。
“不开车吗?很冷的哎。”看着雷娅拿起了挂在柜台边的小电车钥匙,盈若缺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
“我来开,帮你挡风。”雷娅将头盔扣在头上,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她推开门,自然地走入冬夜的寒风中,但这个背影却让盈若缺想到了两人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清晨,雷娅也是这样,骑着车,挨家挨户地派送鲜花订单。
没有多说什么,衣服都穿好了,自然也没有重新扒光躺回去发呆的道理,再说冬日的寒风也许确实能让她这些不必要的情感烟消云散。
于是很自然地,盈若缺坐上了小电车的后座——但事实上这是第一次,她坐在雷娅的后座,不同于露易莎很自然地双手撑在尤莉尔的肩膀上,盈若缺很清晰地犹豫了一下双手要抓背后的货架,还是要环住雷娅的腰。
不过,最终,盈若缺也没有矫情,当车速渐渐加快,刀割一样的寒风并没有让盈若缺更清醒,反而让她感觉到更加烦躁,最终,金发的少女直接破罐子破摔,紧紧地抱住了雷娅的腰,然后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不然真的很冷啊!雷娅你不冷吗?!
一路无话,盈若缺甚至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关心雷娅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不重要了,反正雷娅不会把自己扔到海里,这就足够了。
不想思考,因为她还是觉得很累,很脱力。
直到清晰地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盈若缺微微睁开眼睛,天边泛起了微微的鱼肚白,而雷娅也将小电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啊,这里是……”
雷娅摘掉头盔,让一头瀑布一样的柔美黑发散落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她转过头,看向盈若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你不会还想跟我打一场吧,先说好,现在的我可打不过你。”盈若缺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着头轻笑。
“其实,我只是看到,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有些意外的,雷娅回应盈若缺的玩笑的方法是挪开目光,露出一个窘迫的表情——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了——然后,黑发的少女整理了一下情感,继续说,“又是下雪又是阴天的,好一阵子了,既然睡不着,不然来看个日出?”
盈若缺并没有太在意雷娅的话,她只是在意雷娅窘迫的表情背后会是什么情绪,但她没有直接开口问,只是转过身,摘掉头盔,缓慢地走向海堤,而后站定,将泛着金色光芒的地平线装进自己的瞳孔里。
只不过,再然后,雷娅的话,就是盈若缺没有想到的了。
“而且,你很难过,是不是?”
“在看到了那些,亚伦的所有消息之后,其实,你很消沉,对吗?”
深邃的黑暗让些微的光芒散发出它不应有的清晰,而这清晰的光芒又照射在盈若缺脸上。
阴霾看不到,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