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书吧的生意其实一直都还不错。
这家开在老工业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连装修风格都不算太小清新,但也不是刻意迎合重工业风的书吧,凭借着低调的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经营方式和那位绝对不会主动和你多说一句话的店老板,最终以“足够安静,足够像是真正看书的地方”,开业三个多月,就拥有了一批忠实的客户。
而飞鸟书吧虽然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店老板也低调地谢绝和顾客合影,但它开门营业一直都很准时,再加上店老板似乎有强迫症似的一定要把店里的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在光幕市开始飘雪的时候,飞鸟书吧已经有了一批稳定的顾客。
但是今天,当连续下雪和阴沉了好几天的光幕市终于放晴的现在,飞鸟书吧却关门了。
没有预告,也没有通知,只是门上挂着“有事外出,歇业一天”的手写牌子,让扑空了的客人们比起沮丧,更担心那位健壮的和文学两字完全无关的老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但方相其实哪也没有去,他就在书吧里,静静地坐在吧台里,双手平放在木质的,有一些划痕和印记的吧台上。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连已经有了浅浅茶渍的杯子都被放在一边。看上去像是已经三十五岁,但实际上只有二十九岁的男青年,只是十指扣在一起,静静地坐着,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蜡烛。
看完亚伦的视频,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就在这个房间里,十多个人大约沉默了有二十分钟,最终,盈若缺第一个站起身,平静地笑着,告诉大家解散。
方相等着少女们带着沉重的思绪,缓慢而沉重地离开房间,然后礼貌地谢绝了注意到自己的伊森的关心。送走所有人,关上大门,缓缓地将摆放成电影院一样的椅子们放回原位,然后在黎明到来前最后的,最深的黑暗中,挂上了关门的牌子,锁好了大门。
他清晰地记得,地球联合舰队起航前的军官动员会最后,他也是这样,在人类最后的三艘航母之一的钢铁舰船上,默默地把桌椅板凳都放回原位,固定好。
那天和这一天很像,虽然说是动员大会,但大家都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
动员大会上没有禁烟,每个人都在抽,让整个军官餐厅看上去像是烟雾缭绕的仙境一样,也包括站在他旁边的航母唐政委——其实唐政委比方相大三岁,也是航母上仅存的少数女性,因为启航仓促,船上没有带女性的礼服,于是唐政委就直接把头发剃成了板寸,然后找来了一身男性礼服,改了改参加了动员大会。
方相记得很清楚,那天之前,唐政委是不抽烟的,但就在动员大会上,唐政委问方相要了一支烟。
而在地球联合舰队覆灭后,方相就戒烟了,过程并不复杂,当他们所在的救生艇游出光幕,在那里遇到了来接应的护卫舰,顺着绳网爬上护卫舰的方相坐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仅仅二十八岁,但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的男青年,迎着朝阳,掏出自己的烟盒,却发现已经完全湿透了。
然后他想起来,这是因为他当时跳进海里,把趴在木板上的盈若缺拖上了救生艇。
而当时,还在昏迷中的盈若缺就躺在他不远处的担架上,受伤的人太多,医务室人满为患,盈若缺虽然瞎了一只眼睛满脸是血,但护卫舰上的英国医务官还是用马克笔在她脸上画了一个G,是“伤检分类,绿色,无危”的意思。
太阳就在她身体左侧的远方,照常升起。
很奇怪,这是他所有记忆中最清晰的一段,再后来怎么回港,怎么返回基地的,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拖了很久,一直没写报告,因为UNRC正忙着内斗,乱得跟1793年的法国一样,也没人来问他要。
再然后,他的一个老朋友就突然来军营找到了他——就是那位姓林的潜艇舰长,和方相年纪相仿的他是方相在海军学校的同学。
林艇长本来没有资格指挥一艘攻击核潜艇的,但大海啸之后活着的还能开动潜艇的人没剩下几个了,这些人都是联合政府里的宝贝,因此权限也比方相这种航母三副高。
更重要的是,林艇长带来了更多的消息——关于盈若缺伪装者的身份,以及UNRC转入地下,石墨烯五期开始训练等等等等……
这其中也包括亚伦的情报和信息。
是的,事实上,亚伦给UNRC提交过许多的报告,但这些报告都被束之高阁了——亚伦的逻辑是成立的,甚至很多理论,并不是亚伦先提出来的。
但没有证据,是的,亚伦的这些理论,很多根本就只是无从验证的猜想,结果就是UNRC的研究部门面对着一个根本无法验证的东西,反复的讨论,反复的争吵,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行动指导或者成果。
连对认知之力的利用,都是加里波第研究,总结,整理出来的。
“这不是研究人员的错,他们也只是在尽忠职守,但时代变了,理性成了这个世界的阻碍。”
“所以,我们想充分利用那个伪装者女孩,因为她带着那个‘眼睛’,亚伦曾经提过这件事,但相关资料暂时找不到了。”
“毕竟她的命是你救的,所以如果你想加入我们,那应该能有很大帮助。”
那大概是整个人类最黑暗的时刻吧,是真正的谷底,但即使是这样,林艇长和其他人也找出了亚伦的那些报告,方相这样想着,他或者其他人,也许都不明白,到底是因为相信这个假说,所以他们才继续奋战;还是说,他们只是想要战斗到底,所以才听信了这个无法证伪的假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很突然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亚伦的视频详实到难以置信,就仿佛一本如何战胜伊妮卡的说明书一样,解决了所有的“为什么要战斗下去”的问题。
可方相并没有因此长舒一口气,这个二十九岁,却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青年,在只保留了一盏吧台灯的现在,回想着刚刚离开的少女们的表情。
他很担心,因为他知道,拯救世界的重量,真正地压在了这些少女的肩膀上。
但事实是,包括他自己,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真的有人理性地相信过“拯救世界”这件事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类似于“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来都来了”一样的宽慰自己继续木然前进的理由罢了。
因为不愿意相信人类已经失败,所以像个孩子一样哭闹着,想要去追寻胜利;将胜利作为所有的先决条件,然后去拼命地去左冲右突。
就像行走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上的独木桥上——但在这之前,周围是一片漆黑,你只能看到一步之遥的地方。
但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你发现你已经走了一半,你意识到只要再走一半,你就可以到达无数人追求的彼岸,给整个文明带来存续的机会。
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阻碍着你,但也保护着你的黑暗,已经散去了,脚下的深渊,老旧的独木桥,破烂的鞋子……这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了你的面前。
这会给站在桥中央的少女们,什么样的压力呢?
他倒不认为盈若缺她们会因此动摇,在方相看来,能够清晰地看到终点和路径,不管眼下是否因为震撼而感觉到手足无措,但毫无疑问在不久之后,这一切都会成为强心剂,注入每个战士的心中。
但他也不可避免地担心,这些尚不成熟的孩子们是否会被巨大的压力和刺激所控制,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自己可以信赖她们吗?
青年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可能,他从来都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是经过训练的海军军官,他意志坚定,坚守信念,随时愿意为捍卫人类献出一切,就像他曾经的战友们一样。在这场战争中,冲在最前面的,理应是他。
但这就是命运的玩笑吧,最终,人类的命运,还是要交给这群少女们,方相和伪装者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面前的蜡烛微微抖动了一下,这不应该,因为空旷的房间里没有风,方相愣了一下,抬起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吧台下方的冲锋枪。
但随后,书吧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然后,一个蓝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轻轻地探头看向了里面,再然后,是一个粉色的脑袋,迫不及待地伸了进来。
石墨烯的特工们是有书吧大门钥匙的,以免方相遭遇意外后她们失去情报支持。
“方相先生,方便我们来拜访吗?”
方相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站起身,走出了吧台,伸手示意少女们进来。
更意外的是,除了尤莉尔和露易莎,跟着她们走进来的,竟然是一头蓝发的琳茜。
“随便坐吧,我帮你们准备饮料。”方相重新锁好门,点点头,转身走回吧台里,“有什么需要的情报吗?”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想跟您聊聊……”
尤莉尔淑女地坐在吧台前,停顿了一下,等露易莎和琳茜都落座,才继续开口。
“UNRC,亚伦和加里波第。”尤莉尔声音轻柔而稳定,如同被奏响的小夜曲。
“这段日子,光幕外面的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