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午觉的这个激烈的梦，徐渐行下午的工作一直心不在焉，对着电脑屏幕时三番五次脑袋卡壳、眼神呆滞。各种他曾经在游戏里发掘出来的小彩蛋和冷知识像弹珠一样在脑袋里跳来跳去，把他的注意力打得粉碎。
好几次，他盯着文档里跳动的光标时，都会想起那些在月光下折射出寒光的冰冷兵刃。
那是他现实中鲜少接触的杀气和死亡。
幸好，他很快熬到了下班时间。傍晚五点半，徐渐行趁着主任不在办公室，偷偷打了卡，和同事提起包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公司，挤地铁回家去享受自己的美好私人时光了。
至于美好的私人时光嘛，当然要从电子游戏开始。
徐渐行用开水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的汽水，将二者置于桌上之后，他按下开机键，坐到显示器面前。撬开易拉罐的拉环，他在汽水发出的“嘶嘶”声中心满意足地看着电脑的屏幕亮起。
火…水…风…雷…草…冰…岩……
七个元素图标加载完成之后，熟悉的界面和人物又出现在眼前。
徐渐行猛灌一口汽水，移动鼠标开始做每日委托。
“‘愿风带走思念’？”
“愿风带走思念。”
凯瑟琳微笑着送走葛罗丽小姐，为她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葛罗丽是一位双眼蒙布的盲人，善良而淑雅，但是很不幸她未能见得光明。所以她只能委托冒险家，通过放飞蒲公英的方式为自己远行的男朋友祈福。
爬上风神像放飞蒲公英么，这应该需要一位身手敏捷的冒险家。
凯瑟琳低下头去，用娟秀的标准字体记录下种种细节。
半晌，她登记好了这份委托。
接下来是其他工作的时间。凯瑟琳转而拿出另一份大半都是空白的表格，看着除了“性别男”和“户籍璃月”之外什么也没有的白纸，顿时有些发愁，想象不出这位冒险家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醉醺醺的塞琉斯先生拉着浑身酒气的杰克，来到了冒险家协会的前台，大着舌头要凯瑟琳登记一位她素未谋面的新人冒险家。经过一番充满苹果酿气息的模糊交流，凯瑟琳大概明白了，塞琉斯不久前在“天使的馈赠”里偶遇了一位穿着特殊的年轻璃月人，并且凭直觉判断对方身手不凡、“简直就是个冒险家的好苗子”、“并且超能喝”。由此产生了拉对方注册冒险家的念头，没想到对方也答应了。
冒险家协会要注入新鲜血液，这很好；塞琉斯先生找到了匹敌杰克的酒伴，这也很好。
什么都好，就是凯瑟琳没见到人，而塞琉斯也没问到名字。
真是非常不幸。
不过出于接待员的职业精神，凯瑟琳还是耐心登记了这份冒险家注册表，并且为这位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出现的璃月朋友留了一本全新的冒险手册。
年轻的璃月人，穿着黑色长外套。
年轻的璃月人，穿着黑色长外套……
年轻的璃月人，穿着黑色长外套？
嗯？
凯瑟琳顿了一下。
她从面前人的影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站在柜台前的年轻人。
这描述……是不是有点像？
打完游戏后，徐渐行简单洗漱了一下，直接翻身上床睡觉去了，将明天的烦恼和今天的忧愁通通抛在脑后。
这次，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徐渐行睁开眼。
他站在蒙德城的喷泉广场上，眼前是回荡着民俗歌谣和灰羽鸽鸣叫声的欧式风格建筑。上午的璀璨阳光照耀蒙德大地，整座城邦都因自由而熠熠生辉。吟游诗人的琴声轻扬悠远，如同清泉流水一样，从远处教堂前的风神像脚下一路潺潺淌至喷泉广场，又被闪着灼灼日光的喷泉溅水声掩盖过去。
他转过头去，看着高耸的骑士团大楼，心道这次总算刷新在蒙德地区了。
接下来做什么呢？
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忽然想起来昨晚梦见自己和那位叫塞琉斯的冒险家协会分会长……呃……约定要加入冒险家协会来着？好像是有这回事？
虽然一般来说，梦境是不连续的，但他已经连着做了两个在原神里身临其境的梦了，说不定今天这个能和之前的续上呢？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去协会前台看看熟悉的凯瑟琳小姐好了。顺便，再加入一下冒险家协会。
这种自由度极高的梦，徐渐行非常喜欢。
他哼着小曲儿，踏着悠哉的步伐走向城门口的冒险家协会前台，路过在炼金台边沉思的赛玛乌斯、吆喝的布兰琪小姐等等一众NPC，直奔自己最熟悉的凯瑟琳小姐。
不久后，徐渐行在前台站定。
他刚想打个招呼，就发现凯瑟琳用出乎意料的惊讶目光打量着自己。穿着绿色冒险家制服的女性人偶看着他，表情灵动仿若真人，眼神里带着早有预期的期待：
“您好。请问您就是塞琉斯会长说的那位……”
徐渐行噎了一下。
“是我。”
这梦还真是连着的啊？这确定真不是梦而是什么电视连续剧吗？
“太好了。”凯瑟琳的语气非常欢欣，“那您现在还想加入冒险家协会吗？”
徐渐行心想来都来了，便答道：“加入。”
“好的。那么，请问您的姓名是……”
“………”
徐渐行觉得此刻很有必要发挥一下想象力给自己取一个假名，这种真实的情景以后可不多见，他身为大男孩的中二之心在蠢蠢欲动。
他沉思片刻，最后决定性地搬上了自己好兄弟的名字：
“……余觉。”
“明白了。”凯瑟琳立刻抽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徐渐行注意到有几个格子已经填上了字，“您的名字……请问是哪个‘余’，哪个‘觉’？”
“多余的‘余’，感觉的‘觉’。”
“好了。这是您的冒险手册。”凯瑟琳表现出了冒险家协会唯一接待员的超高效率，几下就把表格收好并且早有准备似的抽出一本冒险手册递给徐渐行。
徐渐行顺手把冒险手册收进口袋里。
“您需要接委托么？”凯瑟琳似乎对他的实力很有信心，直接开始推销一些需要战斗的委托任务，“像这个，需要去千风神殿南边清剿一些丘丘人，因为情报显示丘丘人带有盾牌，所以需要火属性神之眼的持有者，或者实力相当的冒险家……”
徐渐行一看那张委托的小标题，顿时沉默：
“持盾的危机”。
再往下还有猎鹿人餐馆的“餐品订单”，由西风骑士团发布、代理团长琴签字的委托“邪恶的扩张”，以及来自冒险家协会的“攀高危险”……看最下面一张，甚至还有今晚徐渐行刚做过的委托“愿风带走思念”。
还真和游戏里一样啊……还以为委托名称是设计人员乱起的呢。
这么说来，我还需要做两次“愿风带走思念”就能拿到成就了，只可惜梦里的委托不能带进现实里做，还挺可惜……徐渐行如此想到。
正当他陷入自嘲的深思时，一个清脆的嗓音打碎了他的思绪。
“凯瑟琳小姐！我们做完委托回来啦！”
等等。
这个声音。
不会吧？怎么可能？
这可是派蒙啊！
徐渐行猛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位金发的少女和漂浮在空中的小女孩优哉游哉地走来，脸上挂着悠闲的笑容。
金发，异域白衣，没错，是她。
白发，深蓝色围巾，没错！是她！
夭寿啊！他一个游戏玩家在梦中的游戏里遇到主角了！他人格分裂了吗？！
徐渐行心里震撼如雷，外在表情却只是略显僵硬。他盯着那个矮他一头的金发少女缓缓向她步来，一时间思绪纷乱，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直到二人在他身旁停下，他才发觉对方是在等他办手续。于是他收起混乱的思绪，立刻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并且闪身到一旁去：“我已经办完了。”
于是那名金发的异域旅者接替了他的位置，面向凯瑟琳说道：“我已经完成今天的四项委托了。”
凯瑟琳也微微一笑，向她表示了衷心的认可，并且说出了那句徐渐行这个老玩家无比熟悉的话：“感谢你完成了今天的委托，这是给你的奖励。”
然后她把手伸进柜台里，取出一抔金闪闪的摩拉，附带三枚晶蓝色的美丽碎屑，一同交给对方。
原来突破材料是有实体的啊。
徐渐行这么发散着思维，目送两位首次碰面的老朋友走向不远处的合成台。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和凯瑟琳闲聊道：
“蒙德的龙灾结束很久了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凯瑟琳没有多想，直接微笑着回应了这位新注册的年轻冒险家：“是啊。正好，刚刚领取奖励的那两位就是解决本次危机的大功臣呢。”
“早有耳闻。荧，对吗？”
徐渐行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他打算继续套话，于是随口扯了两句成语：“还真是青年才俊。”
“是啊。”凯瑟琳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笑。
“那，璃月的送仙典仪……”
“据我所知，马上就要开始了。”
谢谢凯瑟琳替他补全后半句。徐渐行在心里道了声谢，对现状大概有了认知。
首先，在这个诡异的梦中，同时存在“荧”这个主角和“徐渐行”这个玩家。
其次，这个梦的时间线卡在序章结束、第一章尚未开始的地方。也就是说，女士刚得手了风神的神之心，而钟离也还没有在众人面前假死。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
徐渐行想了一下，发现这些诡异之处好像都对他没什么影响。只要他不去碰主线，不去和荧交流他不该乱说的东西，这个梦就是非常正常的原神真人VR沉浸版Pro Max，不会出现崩溃的预兆。他作为一个旁观爱好者，也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
他决定远离这些东西，以免过多变量引起他的大脑宕机。
不过，说实话。
这真的还只是一个梦么？
如此真实，如此真切。但是，徐渐行想，大概是的，因为他只有睡着了才会见到这些。他喜欢作为第三者俯视整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就是梦境，一切混乱美好幸福毁灭都是剧本中的一环，而他正是观众。观众是第四面墙之后的存在，不适合随意插手剧本。
所以，他很乐意置身其外。
徐渐行迈出城门，走在跨越果酒湖的石桥上。
他双手插兜，开始思考自己在这片梦境中的特权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凭空造物？易容？传送？
他决定找个小角落试一下。
跨过长长的石桥，他快步走进不远处的低语森林，在茂密的树丛间望了一眼远方在阳光照射下光彩熠熠的蒙德城，决定就在这里试一下自己的“超能力”。
先从凭空造物开始。
他思考片刻，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小道具——流明石触媒。
根据游戏里的图标和简介，这应当是一块半透明的、晶蓝色的、会在地底发光的特殊矿石。徐渐行闭上眼睛，开始在脑袋里构思这块晶石——不规则的轮廓，神秘的蓝色光芒。它应当是冰凉的，棱角分明的。
在紧闭着眼的徐渐行周围，地脉开始涌动。
雾气开始弥漫。很快，弥漫的雾在他眼前收缩，逐渐被收缩成一块造型特殊的矿石形状。半晌，那苍白的雾气也散去了，唯有慢慢收缩的一小团浓雾中开始绽放出淡淡的蓝色，并在轮廓清晰后显现出一块流明石的形状。
徐渐行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手里。
他睁开眼，不出所料，是那块和游戏里别无二致的流明石触媒：幽雅深邃，唯独颜色有些黯淡，也许是在地面上无法伸展自身的美丽光芒。
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换了模样。
他将要变成……一个结合了他和他好兄弟两个人的面部特征，但是五官综合起来要英俊许多的人。毕竟，他现在可是顶着“余觉”这个名字在冒险家协会当冒险家，而且他确实很想知道这个“梦”能做到什么程度的英俊。
经过一顿添油加醋、凑合了各种热播电视剧男主角的幻想，徐渐行再次睁开眼。他按照之前的步骤凭空制造出一面镜子，举到眼前准备仔细打量一下现在这个理论上非常帅气的自己。
他噎了一下。天呐。
只能说，确实非常帅气。这相貌堂堂的容颜完全可以用“浑然天成”来形容。这幅惊为天人的五官放在他脸上简直具有杀伤力的效果，凡是看到的人估计都得愣一愣。
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而明亮，看上去精神饱满，连皮肤都健康到没有瑕疵。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人，更像是肖像画里走下来的模特。
徐渐行本来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事实上他本来的面容和这幅新脸的差别实在太大，他看得一阵浑身发麻，都有些起鸡皮疙瘩了。犹豫许久，他决定还是先换下这张脸，恢复原貌。
接下来，他顺手给自己“换”了一套新衣服——其实就是一身黑。限制于想象力，徐渐行发挥不了自己的审美，只好给自己换了黑风衣黑西装一条龙。蹬着铮亮的黑皮鞋时，徐渐行认真地盯着镜子中那个看上去活像特工的自己，觉得这身衣服搭配起来后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接下来就是试试传送能力了。
徐渐行翻看着手里那块黯淡无光的流明石触媒，心底打定了主意。
层岩巨渊下层——
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