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徐渐行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腻腻的石灰色,破碎的玻璃吊灯,长了霉的潮湿墙角。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他每次睡醒后睁开眼都会看到这幅画面。
他就这么静静平躺在床上,看着那块已经被刻进他记忆里的天花板,陷入沉默的呆滞。
徐渐行非常确信,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脱离了那名“金发旅行者”的身份束缚,以自己的身躯和面容进入了那个游戏世界。
和以往的任何一个梦境都不一样,他清楚记得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推开了一扇木门,然后进入了那家名为“天使的馈赠”的酒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他只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那扇门。
徐渐行还梦见,他和那名酒保npc以及两名冒险家协会的npc进行了互动。他和那些人说了话,喝了酒,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如此真切且合理,尽管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些内容。这些东西大概都是他的大脑自己在梦境中补全的。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徐渐行非常惊喜,几乎所有梦境都是混乱、没头没尾、毫无逻辑的,也许上一秒还在和看不清面容的梦中人物互动,下一秒就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这个梦不同,它非常清晰并且逻辑严密,人物栩栩如生,就像游戏里的角色活了过来一样;场景布局和游戏里一模一样,人物动作流畅连贯,连物价都异常合理,他从没做过这样真实的梦。
所以当徐渐行醒来时,他陷入了巨大的失落感。
怅然若失了一阵后,他从郁郁的心情中解脱出来,收回了盯着天花板的目光。
“先去上班吧。”徐渐行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一边想一边穿衣服:“大概是最近思考原神的剧情思考得太多了,不然怎么会做这么真实的梦。”
说来令人汗颜。
作为一个有主业的社畜,徐渐行的生活枯燥乏味。
不过,电子游戏给他只有黑白二色的灰暗世界带来了一点光亮。作为一个相当慵懒的人,徐渐行经常在吸收了大量游戏设定后自我脑内风暴,但是从不将内心的想法吐露。他经常看各种原神的游戏设定考据视频,偶尔在评论区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但是大部分时候只是当个普通的沉默的观众,坚持着自己认真思考出的剧情和设定理解。
原神的非线性叙事像是给玩家设下了若即若离的费解谜题,而所有攻略区up主正是第一批争相解题的好学者。徐渐行作为一个游戏考据爱好者,同样也在其行列。
不过他有正经工作,所以每次新版本剧情出来,他都是那个慢吞吞看完才开始思考的人。
但是,好几次官方发出后续剧情时,他都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压中了彩。
早在须弥版本,他就在花神诞祭结束后推测出教令院在制造神明,进而猜测新神极有可能是散兵。事实证明,他猜对了。到后来,他几乎能和官方保持一个思维频道,次次压中次次对。
只可惜徐渐行没有和他人分享过自己的揣测,所以他只能独乐乐了。
总而言之,徐渐行是个十足的原神爱好者。
做到这样的梦,他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这份高兴的好心情一直持续了整个上午。
到午休时间时,徐渐行揉着塞满外卖的肚子准备和大多数同事一样来一次午睡。他回忆着昨晚那个真实而惬意的梦,颇有些期待地将双臂交叠后把头枕了上去。
闭上眼,视野只剩一片黑暗。
现实中耳旁萦绕的细碎声响很快远去,在一瞬间的极致寂静后,美梦顺着耳朵低声窸窸窣窣笑着钻进了徐渐行的脑海里。
这一次,他又做梦了。
徐渐行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的一片沙丘与绿树,脑袋直发愣。
这是……夜晚的沙漠?
清凉的月光静静洒落在远处苍白的沙丘上,为其镀上一层釉质的银色,衬托出沙丘的优美曲线。被映照得如同贝母般幽亮的枣椰树在夜风下轻轻晃动,宽大的树叶底垂下饱满殷亮的果实。波澜微起的水泊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深邃的绿色植物正在努力吮吸这大漠中唯一的水源,然后回馈出绿洲的活力。
几顶布质帐篷正围在水泊边的营火旁,粗糙的麻布被火光衬映出温暖的橙色,并且伴随人影晃动,以及低微的交谈声。几名镀金旅团打扮的斥候在水潭周围守夜巡逻,时不时眺望远方。
很显然,这是一片绿洲,沙漠中的绿洲。
而且,这绿洲里已经有人安营扎寨了。
徐渐行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再次做类似的、真实到如同游戏实机的梦,却没想到再次做梦的时候,自己出现的位置却换了个地方。他可是还挺想再在天使的馈赠里喝两杯呢——虽然尝不出味儿来。但喝酒要的不就是氛围吗?
算了,只希望下次还有机会的话,可以出现在蒙德城里吧。
现在,他只需要继续体验这个梦境就可以。
徐渐行静静观赏着这片美景,保持沉稳的呼吸,如同黑夜中的鬼魅一般隐匿在枣椰树后,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风蚀岩的阴影下。如果不是极其敏锐警惕,一般人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就在这时。
“敌袭!”
一声大吼撕破了美好的寂静午夜。
帐篷里瞬间热闹起来。各种兵刃被提起时和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至少六个身形健壮的镀金旅团瞬间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长刀短匕,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发出这声怒吼的斥候率先挽箭,向某个方向举起了弩。那一箭射空了,又或者是被袭击者躲过去了,于是那名斥候下一秒就被一根长条状的武器重重挑飞出去。来袭者没有驻足,立刻向下一名斥候发起攻击,几乎是两下就解决了对方。徐渐行亲眼看见那个迅捷的身影在越过剩下的最后一名斥候时一击击倒了他:命中咽喉,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转眼间,斥候都倒下了,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还没站稳的镀金旅团显然被来袭者的武力所震慑,也顾不上什么战术了,只想要包围对方,以人数的压倒性优势消灭来袭者。而来袭者显然也预料到了他们狗急跳墙般的徒劳结局,于是加速了脚步,以极其诡异的身法箭一样笔直楔入对方的包围圈中最薄弱处,再次举起了那柄造型如同船桨的长杖。
敌人如割草般倒下。
而徐渐行则非常惊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震撼。他往前伸了伸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这种拳拳到肉的近战打击。但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伸头动作,就让那名敏锐的来袭者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且用某个徐渐行有些熟悉的声音厉声道:
“什么人?!”
话音未落,刀兵已至。
几乎是“人”字落下的瞬间,对方就手持那柄长杖向徐渐行袭来。
徐渐行吃了一惊,瞬间往后退步,同时试图控制梦境,想象出自己手持刀兵应敌的画面——他最近最常玩的那个角色的就这样窜进他的脑子里——
赛诺本能地向那个隐匿在枣椰树后的神秘人发起了攻击。
无论是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还藏匿在暗处,都是必须制服的危险存在。在之前的激战中,此人几乎没有暴露出任何声息,全程作为旁观者目睹了他清剿这伙涉嫌非法押运违禁学术资料的镀金旅团,作为路人太过可疑,作为镀金旅团的后援又太过拖沓,一来二去身份不明,还不如直接一口气拿下。
赛诺想到做到,他直接手持赤沙之杖向对方刺去。
阴影散去。那人被隐匿在风蚀岩阴影下的面容也逐渐真切: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璃月人,安静而沉稳,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一个璃月人?在这里?
赛诺吃了一惊。须弥沙漠很少有这种不是行商打扮的璃月人出没,他简直糊涂了。但赛诺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就先一步暴起发难,用磅礴的水元素对抗他的刺杀。
瞬间,几乎是瞬间,赛诺感觉自己被一股劈头浇灌的浓厚水元素打断了动作。那些几乎化作实体的激烈水元素如同海啸一样咆哮着,凭借绝对压力硬生生把他的头按了下去。他收回赤沙之杖,借力扭身。
赛诺猛地退后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对方。
这个来路不明的璃月人明显拥有水元素的神之眼。神之眼拥有者可以操控元素力,就威胁而言并非一般罪犯可比。他必须重新制定制服方案。
就在这时,那些点到为止的磅礴之水开始变化,向上失重般抽离成为清澈的水流,而后几乎眨眼间就再度变换了形状,扭转成为数颗精致的深蓝色水球。
那个年轻男人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本流涌着海蓝色光芒的神秘法典。那部法典造型奇异,书脊曲线像海浪般优美,封面流淌着水波流转的透明光芒,潮湿的气息喷之欲出,让人联想起幽邃的深海和清澈的浅湾。
他手中闪现出一柄设计精致的手杖,随之重重往下一跺。
那名年轻人轻轻悬浮离地,一手持那本神秘的法典,一手握住手杖,黑色外套飘逸在身后,目光深沉地俯视着赛诺。三颗水球自动涌向他。年轻人胸口随即出现一道海蓝色的精致法阵,散发出令人着迷的诡谲蓝光。下一秒,一道狂暴喷涌的水柱从法阵中央喷吐而出,直直扑向赛诺。
这道水柱力道极大,直接把大风纪官喷得飞出去了七米有余。高浓度的水元素接触到干燥的空气后形成更为磅礴的水汽,犹如高压水蒸气一般产生了极其恐怖的推动力。
“嘭!!!”
糟糕……
这是赛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想法。
在赛诺昏厥后的第三秒,他身前那个黑色的身影开始扭曲,抽动,消失。
呼!
徐渐行猛地抬起头,眼睛大睁,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完全可以说是惊醒。
他可以确认,那个刚刚出现在他梦里的“来袭者”就是须弥教令院的大风纪官赛诺。
而他,在被对方突袭的情况下,在梦里做出了最最最离谱的举动——化身水龙王直接把对方喷出去了!
他现在还记得赛诺抵挡未果后飞出去的那个瞬间的表情。
太离谱了!
真的太离谱了!
整个梦都可以说是逻辑自洽,唯独最后他偷用那维莱特攻击模组的那一部分让人看了忍不住皱眉头。在徐渐行看来,这就是一个大风纪官缉拿镀金旅团的工作日常,然而不幸被他的主观意识打乱了结局……好吧,希望下次别这么脱离实际了。
徐渐行比较喜欢当个旁观者。所以在游戏里他把自己和旅行者分得很清,在钻研剧情时也仅仅只是为了考据设定。他希望游戏里的一切都处于最自然的初始状态,他喜欢保持原本模样的游戏角色。
所以今天做完这个梦之后,徐渐行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复杂。
“真是奇怪……”他如此嘟囔着,打开了电脑,准备迎接下午的工作。
“大风纪官阁下!”
初升的朝阳冷冷注视着这片绿洲,无情挥洒下冰凉的晨曦。
天亮了。
数名后到的风纪官看到一地狼藉,以及那名躺倒在沙地上昏迷不醒的身影,立刻大叫着冲上去试图扶起赛诺。
几口水强灌下去,赛诺咳了几声,缓缓转醒。
“………!”
看上去他还想发声,但被水元素灌涤后还未恢复,实在不适宜在此时做过多动作。他被一名风纪官勉强搀扶着,慢慢坐直了身体。
在赛诺沉默的注视下,风纪官们开始清理现场。
他们把那些昏迷不醒的镀金旅团成员绑起来,收拢那些散落一地的武器刀兵;又把没来得及带走的帐篷和其他器具收好,整理那些被丢在营火或是水潭里销毁的资料残渣。
几分钟后,一名职位较高的风纪官在检查完帐篷里的残余物之后,急匆匆地跑到赛诺面前,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后瞬间脸色煞白:“………”
赛诺沉默着支起赤沙之杖,强行撑起身体。
他沙哑地开口:“说吧。”
“涉案学者已经被摇醒带走了……”那名风纪官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犹豫了很久,“不过,不过……您这是……”
赛诺没有出声,只是陷入沉默。
半晌,他开口慢慢道:“这次是我轻敌了。”
那名风纪官顿时露出了堪称恐怖的表情。他瞪大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颤颤巍巍挤出一句:“那,那对方是……?”
“不知道。”
赛诺低着头冷冷道。
“不像是被雇佣的,更像是过路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非常可疑。”
风纪官继续战战兢兢地听着。赛诺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是个璃月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年龄二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外套。这可能是他的习惯性常服。”
“……雇佣兵?”风纪官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有一定可能。不确定,因为就实力而言和那些镀金旅团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赛诺道,“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拥有水元素神之眼,攻击方式非常高效并且强横蛮暴。”
听到“神之眼”三个字,风纪官似乎稍稍释怀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那我现在就去对比‘三十人团’的个人佣兵信息?或者通缉……”
“……没必要。”
赛诺继续道:“须弥境内所有登记在册的、拥有神之眼和一定实力的佣兵我都有关注,他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二来,走私的资料也已经归档,对方没有对本次任务造成实质性障碍,没必要深究。”
他想了很久,慢慢道。
“这是我的失职。”
“此次任务结束后,我会回教令院休养一段时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拄着赤沙之杖走向整理现场的风纪官们。
“不过可以发动关系,关注一下这个璃月人。”
“毕竟,他袭击大风纪官的罪名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