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特大陆。
蒙德。
凌晨一点。
此时正值深夜,蒙德城深陷酣眠。白昼里喧嚣的街巷寂静无声。万籁俱寂之中,夜色如同雾气般裹挟了整座城邦,吞噬了一切细碎声响,悄悄将万物拖入漆黑的梦境之中。
当然,有些地方仍然喧哗。甚至可以说比白天更热闹。
比如,天使的馈赠。
夜晚的喧嚣当然属于通宵营业的酒馆。蒙德城西侧的三层酒馆里,酒杯碰撞的声音、醉醺醺的争吵声和吟游诗人的琴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烛光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人声鼎沸中,柜台上的每一只高脚杯都被擦得晶亮剔透,折射出耀眼的灯光。柜台后的酒保查尔斯会为每一位想要在深夜寻求一杯佳酿的顾客提供最周到的服务。
嘎吱。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查尔斯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来者身上停留了整整五秒,才开口问了一句:“想来点什么?”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擦他手上的木桶酒杯。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五官平平无奇,就面部特征而言是璃月人。他的穿着在查尔斯眼中可以用“新奇”来形容,外衣和长裤简直和周围的酒客都不是一个风格的。
对方双手插兜,看上去十分随意。是个生面孔。
他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整座酒馆,眼神在各种酒瓶、桌椅和烛台上游移,目光里带着新奇和不可思议,大概是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半晌,对方收回打量酒馆的目光,走到柜台前。
查尔斯抬起头,等待着客人的需求。
年轻人思索了一会儿:
“一杯‘午后之死’。”
对方似乎对酒馆的著名单品早有耳闻。查尔斯放下抹布和酒杯,转身从酒柜中取出几只酒瓶,开始熟练地调配底酒。在他的一系列动作下,量酒器和玻璃器皿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年轻人拉开高脚凳,侧身坐上去,单肘靠在柜台上。
他颇为好奇地看着查尔斯调酒的过程。
“好了。”
查尔斯把那杯成品推到对方面前。
年轻男人随口道了声谢,然后把目光转回那些围着桌子吵嚷嚷的醉鬼。角落里,有两个醉汉已经在空酒杯堆里呼呼大睡了很久,并且发出如雷的鼾声——当然很快被其他争吵声盖了过去。
他非常犹豫地盯着杯子里的内容物沉默了两秒,把杯沿抵到嘴边浅尝了一口。
查尔斯一边擦酒杯,一边有些担忧地默默瞥视着这位新顾客。“午后之死”是那位骑兵队长的最爱,但其辛烈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查尔斯见过喝了一口就脸色骤变当场放下杯子的酒客,更有甚者当场吐了一柜台的——虽然后者是酒精不耐受。为了保证柜台的干净整洁,他必须及时止损,老实盯着这位看上去不是很能喝的年轻人。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顿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把这杯“午后之死”喝完了。
没有任何味道。
徐渐行什么也没尝到,就像是喝了一口凉白开。或者连凉白开都不如。
这很合理:梦境会大幅淡化各种感受,别提这一丁点儿酒精的辛辣,即使是受伤后的剧痛也只能在视觉上留下深红的伤口。除了强烈的紧张和暴怒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能够影响到他。即使是剧烈的刺激,譬如在梦中被人追杀,也很难在现实中留下疤痕,等梦醒之后他顶多一身冷汗罢了。
他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杯,并且打定主意在回到现实之后找机会尝一下真正的烈酒。
徐渐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跟周遭格格不入的外套、衬衫和长裤,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保持那幅镇定自若的表情,把空酒杯退还给酒保。
查尔斯大为赞赏,在心里对这位新酒客的酒品记上一记高分。他将酒杯收回去,开口道:“八十摩拉。”
徐渐行点头,表示对这个价格感到满意。
看来,在这个梦境里,提瓦特的物价似乎比游戏里低了不少,和现实中的货币比较一下应该是一比一的汇率。这物价总算合理了些,不会出现一杯果汁汽水一千五百摩拉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
他非常自然地把手伸进口袋里,默默想象自己拿出钱的样子,然后把手掏出来。果然,当他打开手掌时,八十摩拉正一分不少地躺在他手心里,正如他所幻想的那样。
他面色如常,把那些黄澄澄的摩拉推到对方面前。
这很正常,毕竟他是这梦境的主人。在这个清醒的梦中,只要他幻想,梦中的事物就会发生对应的改变。他想要摩拉,那就得有。不是么?
酒保查尔斯刚低头把钱收进去,就听到对方的声音:“我听说这里有一位蝉联三届‘蒙德城最受喜爱吟游诗人’的著名吟游诗人,我想听听他的歌声。”
查尔斯打趣道:“那您来得可真是不巧。他今晚没来这儿驻唱。”
徐渐行并不意外。
他进酒馆的第一眼就在找那个青绿色的身影,当时扫了几眼没看到就放弃了。他试图想象温迪出现在酒馆里弹琴唱歌的画面,但是梦境并没有发生对应的改变,大概是他的大脑并不支持他在梦中构筑这样复杂的情景。只能说,即使是在梦里,巴巴托斯大人也是很忙的。今天没有见到还挺遗憾,毕竟以后可能做不到这样逼真的梦了,
于是,他放松下来,开始在梦中认真享受酒馆的氛围。
梦中的时间飞快流逝。
明明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徐渐行凭感觉认为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梦总是这样,各种信息会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比如此时此刻,在没有对应的详细记忆的情况下,他毫无缘由地知道他已经在酒馆里待了一个小时了。
一切都异常符合实际:没有常规梦境的突兀转折,也没有在突然结束梦境后瞬间转到另一个画面。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没什么感官体验之外,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和游戏里的场景一模一样,甚至更加贴近现实生活。声音,气息,画面,每一样都像在一家酒馆里一样真切。
当徐渐行在查尔斯惊诧的目光中喝下第二十三杯烈酒之后,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喊住了他:
“嘿!柜台边的那位先生!”
徐渐行浑然不觉,还在专心地清空酒馆的烈酒名单,力图把酒单上的所有单品当白开水喝个遍。酒馆实在太吵了,他根本听不清谁在嚷着些什么,直到那人把手拍上他的肩膀:
“嘿!”
这回算是听清了。徐渐行放下酒杯,一个浑身酒气的年轻冒险家正一手揽住他肩膀,浓郁的酒气几一口喷到徐渐行脸上。这人的目光清澈而天真,就姿势而言正试图跟他称兄道弟:“会长说他想找你,呃,有点事?”说着努嘴示意某个方向,目光看过去正好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冒险家打扮的粗壮中年人坐在那,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杯,神情恍惚,整张脸被酒精熏得红润通透。
徐渐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滑了下去。
他还是希望和一位陌生的酒鬼保持距离的。
不过,此刻他也辨认出了这位游戏中的npc,于是顺口打趣道:
“哦?杰克?”
冒险家杰克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惊喜表情,毕竟他只是个新人冒险家,并且因为稀烂的冒险能力而使得塞琉斯会长极其头疼,目前唯一的长处就是比较能喝,所以每天晚上都跟着会长在酒馆烂醉如泥、拿酒精排忧解闷。没想到,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里认出他来。难道他还是有些名气的?
“对!我是杰克!”
他被苹果酿熏得有些涨红的脸更加兴奋了。
徐渐行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你说的会长是谁?竟然找我有事?”
“哦!我们冒险家协会的蒙德分会长,塞琉斯先生!”杰克一提到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憧憬,“我的前辈!塞琉斯先生身经百战,超级威风!不像我,现在还只能帮人清理下水道的史莱姆……塞琉斯先生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冒险家!”他的语气忽然飘乎乎地软下去,显然过量的苹果酿对语言组织能力还是有损伤的。
徐渐行心道,“身经百战”的大冒险家啊。硬要说的话,他这个每天雷打不动四个委托、秒怪如喝水的老玩家其实也算。不过在这里讲那些纵横七国、异世降临的游戏设定好像有点扯淡,所以他先当个普普通通的酒馆顾客就行。
“好啊。”
他其实挺乐意掺和一下这种随机触发的npc事件。
“你好。”
在塞琉斯会长醉醺醺的目光中,他面前出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他不太认得出来,对方好像是杰克,但又好像不是。
一秒后,他被烈酒灌醉的大脑不知怎么运作的,突然举起手要和对方来碰一杯。他扯着雄浑厚重的声音跟对方打招呼:“你好啊!来喝几杯?”然后爽朗地大笑着,把举着的酒杯碰向对方。
徐渐行保持微笑,看着对方的手虚握着作持杯样向自己伸来:“………”
好吧,看上去确实醉得厉害。
游戏细节挺真实的。
徐渐行非常配合地顺手举了个空杯子和对方碰了一下。塞琉斯爆发出畅快的笑声,然后把并不存在的酒杯举到嘴边想要一饮而尽,但是他的嘴唇抿了半天都没沾到酒,于是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臂,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摸起了一个不久前被他喝光的酒杯,然后再度凑到嘴边。这次他毫不意外地再次喝了个空。
就在这时候,酒保查尔斯先生默默端来了杰克新点的酒,并且面无表情地塞了一杯到塞琉斯先生手中。
塞琉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重复了一次举杯的动作,这次他喝上酒了。
徐渐行没能忍住,“噗呲”地笑了一声。
又是一满满杯下肚,新鲜的苹果酿似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把塞琉斯分会长的意识冲得清醒了一点。他似乎从酩酊大醉里挣扎出来了一样,慢慢撑起了脑袋,视野也逐渐明亮,眼前的面容也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看上去像是有璃月人血统;五官端正,轮廓深刻。
这张脸的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
“塞琉斯先生?”
这是在叫他。塞琉斯匹配了一下记忆,混混沌沌地搜索着大脑。
“杰克说您找我……”
他忽然想起来,想起这好像就是他之前想让杰克招呼过来的人。
“……请问有什么事么?”
塞琉斯彻底清醒了。他迷离的眼神瞬间聚焦,落在木桌对面那位翘着腿、看上去仍然在非常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的年轻人。对方穿着非常具有特色:浅色衬衫,黑色长外套,灰色长裤。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和花纹,简练而利落。看上去便于行动,或许对方深谙此道。
他顿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位年轻人,于是脸色羞愧地地道了歉:“真是不好意思。”
徐渐行不甚在意这点“加载动画”,他只对梦境自动延伸出来的剧情感兴趣。
“没关系。”
他换了个单手撑腮的姿势,有些好奇地盯着他:“不过,刚才你的后辈说你找我有事?”
“噢,是这样的。”塞琉斯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观察了你一会儿,直觉告诉我,你身手不错。我觉得你很有成为冒险家的潜力!”
看上去,对面那位小伙子陷入了沉思。塞琉斯感觉不妙,于是立刻补充道:“——还有就是你酒品不错!!之前你点了好多烈酒全部喝完却一点不醉,我想让杰克和你拼拼酒来着——”
对方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
塞琉斯看对方那幅一谈到冒险家就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了冒险家协会招不到新人的“新人荒”现状,顿时心生苦涩,只能苦哈哈举起酒杯缓解尴尬,示意对方也来一杯,喝了算他的。
正当塞琉斯郁闷地咕咚咕咚时,他竟然听到对方缓缓说:
“加入冒险家协会……也不是不行。”
他呛了一下,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招到了这个月的第一个新人。
“真的?!”
“我觉得可以。”
塞琉斯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醉红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嗫嚅道:“……那,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协会登记。你的名字是?”
这时,他忽然怔住了。因为年轻人的表情忽然变得迷茫而模糊,似乎要睡过去,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梦。对方如同被雷劈中了一样静止不动,仿佛还保有意识,但手里的杯子已经开始软绵绵地将要垂下。
难道是喝太多醉了?
还没问到名字呢!塞琉斯醉醺醺地“嘿”了一声,张大嘴,想要上去摇醒对方。可不能在这睡了啊!他赶紧伸手去拍对方的肩。
他的手刚搭到那人肩上,年轻人就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要醒了。”
然后,塞琉斯就瞪大了眼:
他眼睁睁看着眼前那个很能喝的年轻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在空气中抽动,色彩和轮廓都开始扭曲,逐渐抽象。
最后,对方就如同晨雾在朝阳升起时慢慢蒸发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他凭空消失了。
要醒了。
因为时间到了。
徐渐行忽有所悟,知道了这个梦将要结束。
这是否太过合理了?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么倒在桌上,就像是真正醉倒了一样。但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眼前的世界就如同镜面般寸寸碎去,一切破碎消融后只余一片黑暗。又是一秒过去,视野瞬间爆发出无尽的白色。
那白色如同树的枝桠般无限延伸,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最后,那参天的白色巨树撑碎了他的最后一点梦境,爆发出无比灿烂、凄惨、耀眼的白色光芒。
…………
好耀眼。
啊。
这次他真的醒了。
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