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面如墙般高耸的灰色雾气,向上似乎有无限高,看一眼就能让人生出巨物恐惧症。
手动推床一点速度都不减地扎进了雾气,郑伥感觉身上有点潮,好像钻进了清早的水雾一样,浑身都是水。
星火一接触到雾气便开始剧烈燃烧,化作耀眼的灯火。郑伥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一盏灯里,四面八方都是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热得要命。
他抬起手,想要挡住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开始着火。手动推床化作一辆火车,载着两人在雾气中驰骋。
嗤嗤声不绝于耳,郑伥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有无数张惨白的人脸拥挤在灯火之外,拼命地想要挤上这班车。而姬缎就像个铁面无私的列车长,没有票的一律不许上车。
恍惚中,郑伥的思绪飞奔,眼前掠过了走马灯般的画面。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认知就产生了变化。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的父母就长那样,也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弟弟。
自己就好像是打娘胎里重新出生了一遍似的,完整地经历了一遍胎中之谜。
“那我这个病到底是在认知变化前还是后得的呢……”
郑伥迷茫地皱着眉头,因为他记忆中的诊断过程也很模糊,更像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只有一个诊断结果非常清晰。
“所以一直以来,我以为被我忘记的人其实是我,那我失去的记忆又该去哪里找?”
手动推床逐渐平稳,似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只不过姬缎没让他起来,郑伥也就不敢说话。
躺在车上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冲出雾气,那种又热又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郑伥转过头,发现身后的雾气也消失了。虽然没了雾气,但入目处是无边的黑暗,只有两人脚下的土地被提灯照亮。
脚下的地面是灰色的泥土,虽有起伏但幅度很小,看起来就像什么东西充分燃烧后留下的灰烬被压实了状态。
没有脚印,连手动推床滑行时的车辙都没有,好像是他们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一样。但车轮底下有刚压出来的坑,看得出地面实际上很松软。
“我们到了。”姬缎从手动推床上跳下来,“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自己回灯火废墟吧。”
“且慢!”郑伥赶紧下床,“灯火废墟在哪啊?咋去啊?”
“我也不是本地人啊,我又怎么知道?”郑伥一个小熊摊手,把自己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赶忙跟上两步,“你要去忙啥啊?这么着急,带个路都不行?”
“我的队友还在危险之中,我要尽快去跟他们汇合。”姬缎叹了口气,“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诡异也没有诡异梦源,你遇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信任的。”
“倒是你……你以前不是提灯人吗?你的记忆居然没有恢复?”姬缎打量了郑伥的灯火几眼,“不过以前确实也没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可能记忆的缺失是正常情况吧……”
说完,姬缎提起提灯朝前方走去,郑伥不顾头昏脑涨赶紧跟上。
“哎别把我一个人扔这啊,你刚刚的发言未免有点意识流了吧?”郑伥提起自己的提灯看了看,“什么叫随便挑一个方向,这乌漆嘛黑的地方……难道灯火废墟还会自己动,挪到我的移动路线上?”
姬缎停下脚步,默默地看了郑伥一眼:“准确地说,无论如何,只要你的心还在向往着灯火,灯火废墟就一定会成为你的命中注定。”
“想从这里前往其他污染区也是一样的,你只要提着灯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朝着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走去即可。灯火不会跳出来指引你,但它会帮助你把你想做的事做成。”
“我真的很着急,你自己去灯火废墟就好。”
姬缎大踏步地朝前走去,郑伥挠了挠头,也只能提着灯跟上,心里想着灯火废墟四个字。
虽然这个方法听起来有点意识流,但反正自己跟着姬缎,也不会走丢。
正这么想着,郑伥忽然察觉到眼前的光线暗淡了下去,姬缎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他刚想开口叫住姬缎,姬缎的身影便没入黑暗,消失无踪。
郑伥赶紧加快脚步,可沿着姬缎离开的方向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周围已经一点光线都看不到,只有自己手中的提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却连脚下的土地都照不亮。
“喂?姬缎?”
看看自己身后,也没有来时的脚印,反倒是自己的脚下能踩出坑来。郑伥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踩出的脚印会迅速复原,好像踩在弹性十足的橡胶上一样。
“坏了,该不会姬缎是什么幕后大BOSS派出的诱饵,然后我上套了吧?”
郑伥的表情严肃了不少,现在的情况由不得他掉以轻心了。他在心中继续默念着灯火废墟的名字,继续向前行走。
万幸的是姬缎并没有骗他,走了一段距离,郑伥忽然看到黑暗中有一个隐约的小火苗在跳动。
周围太黑了,所以那点灯火尽管微弱,依旧极其显眼,郑伥急忙大踏步地向那簇火跑去。
火很孤独,静静地伫立在一无所有的大地上。
等到走近了,郑伥便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周围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姬缎所说的王阿姨。
至于灯火废墟……你好歹也得有个废墟啊,这就一小挫火,哪来的墟?
走到火堆跟前,温暖的火光照在郑伥身上,让他积压已久的疲惫爆发了出来。
火堆静静地燃烧着,里面没有柴火,只有很多发光的余烬,似乎是星火。
郑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却突然间一拍脑壳:“啊对……怎么没让姬缎给我分点星火呢?她从焦楼拿了那么多星火,那都是我身体里掏出来的啊!”
“哎——呀——”郑伥在地上打了个滚,又坐了起来,“她该不会是怕我找她要钱,所以把我骗到这畏罪潜逃了吧?”
不过这堆火确实怪暖和的,郑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体内的寒气争先恐后地往外蹿。
“要是有个罐儿就好了,烧一烧拔个火罐也行啊……”郑伥下意识地想着,朝火堆伸出手,“哎我这灯能不能……”
一股热浪袭来,却并不灼痛。刚刚身上沾着的水汽在这股热浪面前迅速消失,郑伥就像泡了个热水澡一样舒服。
过了一会儿,郑伥才试探着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的火堆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剑。
郑伥下意识想伸出手摸摸这把剑,却又觉得插在火里的剑肯定烫手,尴尬地转为摸头。
“螺旋剑,不是这个剑,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啊?”郑伥叹了口气,朝左右环顾,“这……”
周围的景致在他刚刚闭眼的那一阵子已经变化,多出了一些建筑,但脚下的土地依旧是灰烬的样子。
郑伥这才意识到这里绝对不是刚刚的那个火堆,因为这里的地面有明显的脚印,似乎是之前有人在这里走动过。只不过脚印很杂乱,郑伥也分辨不出留下脚印的人到底走到哪里了。
他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找找姬缎说的王阿姨,手却摸到了一个皮质的东西。
郑伥低头一看,一个破破烂烂还有洞的剑鞘上放着一本皮质的小册子。心生疑惑的他把书拿起来,随便翻了翻。
“张牛壮,队长,东北口音,年纪大了,磨叽,啤酒和白酒,家人,力气小,体质差,不爱吃饭。”
郑伥的眼中浮现出些许疑惑,这一页好像是在描述某个人。虽然只有关键词,但他也能拼凑出这个队长的大概情况。
一个瘦弱小老头的形象跃然纸上,而且很有可能是从事文职一类的工作,所以体质不太好的样子。
“看来是个年纪大,领导力比较足,智慧型角色,部落里的老萨满一样的定位。”郑伥自言自语,“下一个呢?”
郑伥挠挠头:“看起来这个应该是一个外国人吧,而且提灯人不应该都很重视灯火的吗?讨厌灯火是什么意思……看上去是个喜欢定规矩的人,性格严谨一丝不苟,但实际上很虚伪……嗯,懂了懂了。”
郑伥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本册子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新人做人物介绍,毕竟灯火废墟看起来也不像是常常有人的样子,在这摆一本介绍手册有助于新人尽快融入大家庭……之类的。
“没了?”郑伥往后翻了一页,“这个叫小哆啦的怎么还要人抱……该不会是个小孩吧?但小孩子也不应该喜欢待在黑暗的地方吧。”
不过想了想姬缎说过每个提灯人都是依靠自身意志挣脱污染的狠人,再联系到自己之前的生活环境,郑伥觉得小哆啦的表现应该也能理解。
再往后翻,郑伥就看到了熟人。
郑伥陷入了沉思。
以普遍理性而言,姬缎似乎并不属于笨蛋的行列,反而还很聪明很讲逻辑,跟书上写的大相径庭。
“该不会写这册子的人跟姬缎关系不好,故意报复吧?但小姬姬这个名字不错,下次叫叫试试。还有这个打断发呆是什么意思,就是她不喜欢发呆吗?”
“总之她和写这个册子的人关系可能不好。”
“下一个是……王阿姨……王阿姨怎么没有介绍。”郑伥凝视着这一页,挠了挠头,“忘了写,还是没有什么可记的?”
其实关于王阿姨的介绍,上面写了一条,但又被划掉了,依稀看得见“白饭”两个字。
“大概是喜欢吃米饭,后来又不喜欢了?”
这本小册子很厚,记了林林总总能有几十个人,后面还有大片的空白。只不过这上面的名字大多被划掉,似乎是已经死了。
郑伥小声嘀咕起来:“看来提灯人伤亡率还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