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马车中静悄悄,半个小时前在白石殿还贵为精英的议员们此刻沦为阶下囚,被罗庇命令暴民投入封住车窗的车厢后,便在车轮轱辘声里朝完全未知的目的地出发。
丹敦在被当场“逮捕”时机智地选择缄口,于是现在还保留着说话的勇气与能力。
“我现在并不关注自由领的时局大势,我现在只关心我们自己。罗庇兴许会完蛋,但那也几天后的事情了,可我们现在该如何自处?”和丹敦邻座的律师兼议员低沉说道,“马车前路上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一句话顿时让车内所有人员激灵起来,精英们用恐惧的眼神聚焦丹敦,瑟提派系的首席幕僚这才意识到自己言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底士巴监狱。罗庇攻占白石殿的目的在于夺权,获得权柄进而指向他的政敌——也就是我们的老板,我们并非是他直接的敌人。相反,在他打倒老板之后,还需要我们这帮人的扶持。”
阴霾中透出光亮,丹敦的一席话点醒众人,和丹敦熟络的议员连连称赞道,“是了是了,国民议会这台庞大复杂的政治机器没有我们这群老鸟的话又有谁能开动?难不成罗庇还能指望乌合之众抑或追随他的稚嫩门徒么?而且没了我们这群中间派作缓冲带,他难道还想和罗兰夫人为首的右派直接开战不成?”
丹敦点头,“既然动不得我们,同时要在接下来的直接冲突里屏蔽我们对老板的协助,那么囚禁无疑是可行性最高的解决方案,等到他和老板分出胜负后,再将我们释放,重建政坛秩序。”
丹敦在说服同僚,也是在说服自己,按照他自己常年摸爬滚打,建立在脑中的关于利益博弈的理性认知,真相便是如此。推己及人,能力高于自己且更为理性的罗庇,再怎么样也不能做出更差的决策了吧?
——退一万步说,罗庇给暴民们规划出来的假想敌可是影谕啊,他不会真以为说可以独自领着乌合之众,面对大陆第一帝国吧?
“道理是这样,但我们又该怎么办?”议员中依然有人愁眉不展,“在罗庇直面老板的时候,可无暇顾及我们,在暴民手里我们又该怎么保全自身?”
丹敦深呼吸一声,苦中作乐道,“就把这段挫折当是我们波澜人生中的一段下行路吧,然后祈祷罗庇和老板之间尽快分出胜负。可惜马尔斯监狱长已经不再,不然在他任下的监狱中生活,不失为一段平替海上邮轮的体验——在饱腹中坐牢。”
危机关头,丹敦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与幽默让车厢内终于不再紧张,不少议员已经开始幻想着虫潮褪去,封城结束后带上家人一起去往影谕的圣埃伦娜港,坐着邮轮穿过漫漫大洋,在美食堆里摸爬,最后抵达墨霜舟山港的未来了。
望梅止渴的策略奏效,丹敦却感觉颇感讽刺,分明只要等虫潮结束,阿格拉物资短缺造成的一系列乱局自然会有所好转,罗庇如此急切的发动进攻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阿格拉群众好么?
马车逐渐减速,而后停驻,车门打开,面露不善的糙汉对着车厢上的绅士们指手画脚道,“目的地到了,一个个下车!”
接受过丹敦的心理按摩,议员们昂扬着脖子陆续下车,旋即各自便被两个壮汉扣住双肩,痛得直咧咧道,“轻点轻点,不就是监狱吗?我自己会走……”
声音逐渐变小,而后陷入恐慌,议员们试图返回车厢,却被糙汉们扣住,本打算不卑不亢体验监狱之旅的绅士们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我不要下车!这里不是通往底士巴的路!”
“丹敦你这个叛徒!你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丹敦陷入迷茫,而后自觉走下马车,诚如议员们所说,眼前所见并非是通往底士巴监狱的环城河与吊桥,而是搭建在城墙边上的高大工事——上方三角刃高高垂挂、倒映日光,下方供人趴窝的软垫沾满发黑的血渍。
在场所有人对这台没有任何炼金机构驱动的设备无比熟悉,因为他们曾经亲眼见证这架设备夺去其改良者的性命。
“是谁要被送上断头台?”丹敦依然保持迷茫的状态,“自由领中还有旧王的残党没被剪除吗?”
“不!”前方发出绝望的嘶鸣,第一个下车的律师、议员,同时也是瑟提残害妇女、荼毒自由领的党羽,在四个糙汉轻车熟路的配合下被一路抬起送到台上,由专业人员绑缚,迎接人生的末路。
咔嚓。
机关开启,刀刃下坠,人头落地,鲜血飞溅,沾上惨白的面孔,丹敦这才从命运走势全然不按理性方向的震撼中清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孔,“我们吗?!”
前律师在人生即将谢幕时的滑稽表演逗笑了环绕看台的围观群众,丹敦脸上那种毫不做作的天真无邪,一度让人们相信他只是个笑匠,而非协助瑟提为祸阿格拉的首席帮凶。
在一众议员下车前,人们便从弥赛亚的宣讲中得知了阿格拉持续遭遇困境的真相,万豪汇的老板瑟提与白石殿中遥相呼应的狗腿子们,便是祸乱阿格拉的真正黑手,残害那霸大蓝栋中的母女,只是他们诸多罪孽里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
每当一名议员在哀嚎中台上断头台,在路程中便会遭遇无数的唾沫抨击,而在刀起刀落的一刻,场间便会迎来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声,再没有其他声响——除了一声声咒骂。
“丹敦,我诅咒你!”
被架上断头台的议员们在临终一刻,并没有责骂始作俑者的罗庇,而是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希望,旋即又将之毁灭的丹敦。
意识到自己命运的丹敦,也意识到了发生误判的缘由:自己的所有设想都基于曾经分座谈判席两头,罗庇还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正直、果断、勇敢、善良、充满抱负,富有能力与法律精神的正常人的前提下。
可眼下显而易见的是,瑟提雇佣杀手一枪打爆了罗庇的胸口,也将不可腐朽之斗士的操守与理智一应打碎,罗庇曾亲历死亡,变得畏惧死亡,开始逃避死亡,便将可能夺去他性命的所有威胁视为第一时间需要剪除的目标。
丹敦失心疯般的发言让现场陷入沉默,但丹敦却觉得此生从未如此清醒过,他义正言辞朗声道,“哪怕卢伊大师上断头台,也都经历了草率但完整的法律流程!你们不得如此草率地夺人性命!不然是在推开死海的大门!
此刻我是罗庇的敌人,所以我理当死去,可你们呢?你们能确定在不断变化的阶级矛盾中,在不断变化的政治立场中依然能和罗庇始终保持统一阵营么?而当你们成为罗庇的敌人时,又该如何自处?!
我要求为自己辩护!哪怕是在政治博弈中成为败者一方,哪怕要我死,我也要按照法律程序,在经过死刑判决后堂堂正正去死!我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解救你们所有人!他可以在没有程序的情况下夺去我的性命,那么对你们呢?对他自己呢?!”
面对如此言辞,现场陷入沉默,旋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这疯子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不要再听他废话了!今天要上断头台的应该不只有这些人吧?”
“我们等急了不要紧,外面的虫子也都要等得不耐烦咯。”
糙汉的拳头雨擂打在彻底疯癫的丹敦身上,人们用笑声掩盖住他所有的辩解,当前律师被一路拖上楼梯,趴在断头台上,观看一众幸灾乐祸之徒,丹敦嘴角勾勒出了同样的弯弧。
“既然解除了程序正义的枷锁,选择在自由的狂风中旋舞,那么命运自然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咔嚓。
城墙外假寐的虫子突然清醒,因为他们突然见到人类的世界中突然降下了瓢泼大雨。
那是失身之头与失头之身所构成的大雨,任由留在城中只会助长腐败,滋生瘟疫,干脆就抛撒到自然中滋养万物。
一阵接着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