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殿正中央,阿格拉精英们视线焦点所在,年迈的议员正位于演讲台后,以虫潮期间城防负担过重,需要根据居民个人收入情况阶梯式加征所得税为议题,用规劝的语气宣讲自己的观点。
话到一半,老人的汗腺似乎不受控制地打开,淋漓汗水大滴崩落。
老议员对自己的异常状况一无所知,直到他从演说的激情状态中抬起头,以众人的怪异或关切的眼神为镜子,下意识触碰面孔才有所觉知,连忙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瓢泼大雨。
早些时候,台上议员因故暂停发言,台下的议员正好可以借机交流意见,然而在老议员擦汗时,场间依然静静悄悄,阿格拉的精英们一时间默契地忘记了开口,下意识抽出手帕擦去脸上的黏腻感,这才恍然觉知自己业已满头大汗。
“白石殿外正有事发生。”作为瑟提在白石殿中的代行人,丹敦收拢好手帕,做出自己的判断,“还记得我们离家来往白石殿的路上,偶遇的那些散发传单的马车吗?”
丹敦并没有和他对答,而是竖起耳朵,眯起眼睛问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下雨的声响?”
“雨?”邻座议员啼笑皆非道,“白石殿的隔音是顶级的,哪怕外面打仗,这里面也听不到一点声响。”
“不是声音。”丹敦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逐渐粗重,没由来的恐惧与焦虑缠绕内心,而这并非自己一个人的错觉,所有汗崩的议员理应都通过视听外的感知捕获到了某种巨物正朝自己逐渐靠拢,“是震动。”
身体感受到了瓢泼大雨的波动,却见不到、听不到乃至闻不到一点雨水的到来,这份落差造成的恐惧充斥在白石殿中,而对危机有所预感却始终无法证实的焦虑,则让议员们颓唐不已。
焦虑的人总是渴求一个确切答案,于是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们此刻究竟发生何事,于是他们将期盼的目光看向白石殿最高座位的议长。
“咳。”丹敦咳嗽一声。
付歇顿时惊立而起,吸吮完嘴里的涎水后才恢复清醒,问道,“发生了什么?”
吏员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是室内还是室外,便只能按照自己的猜想去往外界查看,然而刚一打开大门,便见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熟悉魁梧身影从自己身侧穿过,登堂入室。
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丹敦皱眉道,“议长先生明确说明过,与议会无关的闲杂人员不得入内。”
“很遗憾,我从来不记得我说过这么没品的话。”说话的并非是议长席位上的猥琐中年人,而是重新走向王座的罗庇,律师轻轻敲击桌面,说道,“代班时间结束,该从我的座位上起来了,付歇。”
丹敦眼睛聚焦在罗庇身上,穿过席位越出人群,话语和步伐同调,“我刚刚说过,与议会无关的闲杂人员不得入内,你已经不是议长,也不是议员了,罗庇,清醒一点吧。”
“我也明确说明,作为议长的我从未有过如此命令。”罗庇拍打手掌,朗声说道,“都进来吧,自由领真正的主人翁!”尔后剧烈咳嗽起来。
丹敦的愤怒转为惊疑,尔后是恐惧,再然后是惊骇,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进入白石殿会议厅堂的平民从个位数上升到十位数,而后是百位数,再然后是千位数——如果不是室内空间有限,人数还有继续上升的可能。
“你他妈的罗庇!我好不容易才结束你的影响,把这群乌合之众扫出白石殿!”丹敦心里大骂道,“你怎么又把他们给找回来了!”
代表阿格拉精英阶层的议员们此刻被挤得说不出话,想要开口询问便被身侧的一众平民用眼神威吓制止。人们保持着默契的缄默,等候着弥赛亚降下谕令。
“国民议会,这是我所创造的议会,而在起草总纲时,我明确说明过这是代议制民主,人民通过选出代表来实现统治,而每一位议员都应当能代表人民群众的利益。”
高手过招见招拆招,根据罗庇当前的行径,丹敦已经预判到了对方的招数,自感命不久矣的丹敦连忙看向议会另外一个方向的罗兰夫人,在绝望中大喊道,“罗兰夫人,快让你无敌的枪圣丈夫想想办法啊!”
面对丹敦自救的呐喊,罗兰夫人无动于衷,坐在原位把玩手指,默默等待事件推进的结果。
“靠!政坛上的女人果然一个赛一个的短视!”丹敦第二时间想呼唤受瑟提雇佣的安保人员击毙罗庇,然后此举的唯一结果就是让罗庇成为殉道者,愤怒的民众只会将自己彻底撕为碎片,自己的亲友也全部难以保留全尸……
第三时间,丹敦匍匐身体准备从密集的人流中逃窜出白石殿,告知瑟提尽快出城逃难,然后突然间想到了些什么,他的脚步瞬间顿住。
“走?难道要把这座自由领也放在鞋底下带走?”丹敦挺直身体,看向激情洋溢的罗庇,自语道,“自由领迟早毁在你的不择手段之下,罗庇。”
愤怒的群众回过头,丹敦后退两步,惨笑道,“这些锅太大了,我可背不动。”
话音未落,便被群众扑倒制服。
相似二十余幕的情境在白石殿内同时上演,不只是瑟提的手下,所有灰色势力派出的代言人都同一时间被制服,他们接连哀嚎道,“我无罪!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过!罗庇你不能冤枉我!”
涌入白石殿的阿格拉居民没想到有人胆敢污蔑自己心中圣洁的弥赛亚,顿时在暴怒中对着污蔑者一通拳打脚踢。而在维护罗庇神圣性的过程中,另外一份神圣性却在他们心中支离破碎。
那是精英议员在平民眼中的神圣性,原来,这群趾高气昂,生活阔绰,生活富裕美满的读书人,他们一样会感到恐惧,挨揍了也一样会叫啊?
议会中的中间派被罗庇一言直接清洗,围绕在罗兰夫人身边的老贵族们面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幕瑟瑟发抖,他们很想提醒派系领袖关于唇亡齿寒的道理,奈何罗兰夫人却是默默坐视着暴力的发生。
其中一个和罗兰家族亲善的老人坐到罗兰夫人旁侧,试图提醒,“小罗兰,罗庇的野心收不住了,你要是不在这时制止他,那么……”
“如果说大恶就是恶在收拾掉小恶。”罗兰夫人陈述道,“那么我全力支持他。”
“你个天真幼稚鬼!公德、私德和政治利益考量是得分开来的!”老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咳嗽。
与议会右派们相同,来自三大协会的代表们同样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情,猎人们擦枪,炼药师翻书,炼金师则百无聊赖转刀玩,作为凌驾于世俗权力的超凡力量,他们来此并非参与决议,而只是见证罢了。
有着猎人身份的杨推走到自己的座位,正好与炼药师的席位方阵临近。
杨推落座,一边看着台上罗庇的表演,一边和身侧散发着迷人芬芳的银发炼药师说道,“纪希梵女士,我方已经表达诚意,希望你能认可。”
“只是把影谕人所做之恶公布,这还算不得诚意。”圣鹰在阿格拉城中的代言人小指在樱唇上磨挲,惹得猎人坐席的粗犷男人们一阵心猿意马,奈何他们的基因质量尚且达不到迷迭香家族的交尾标准。
确认再没有人胆敢关注自己谈话的内容,纪希梵轻笑道,“你确定你们会清理掉阿格拉城中的所有影谕人么?”
“我确定。”杨推陈述道,“因为这是我对影谕的复仇,即使罗庇有所松动,我也会推着他继续往前。”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纪希梵旋即两指一夹,从胸脯间掏出一枚硕大的蓝色宝石,问道,“那么它呢?你们两位说是需要宣传用的启动资金就把它质押在我这里,可是比起实际利益来,我并不是很喜欢亮闪闪的无用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