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萨马拉城外某座村庄的某间小屋里,叶莲娜乖巧地坐在木椅上,身体朝着壁炉的方向挪了挪,用微冷的躯体感受着木柴燃烧的热浪。
旁边坐着雷凌和另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他们正谈论着叶莲娜的身体状况。
“不瞒你说,她的状况其实不怎么好……无论哪一方面都一样。”老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到。
作为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医生,老韩说的话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况且他作为雷凌的老熟人,也没必要欺骗他。
“得多弄些有营养的东西给她吃,然后要尽量远离源石制品……”老韩从药柜里拿出一瓶药,“这个药每天吃三次,一次两粒。”
话虽如此,这看似普通的要求对于身处乌萨斯雪原上的家庭而言十分困难——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余粮,能活过冬天都是万幸。
老韩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叶莲娜——看上去很瘦弱,还患了矿石病,然而她很坚强,只是有些沉默寡言,自打十分钟以前雷凌把他带到这里起,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还有,我这里药物储备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再搞一些来?”
“改天吧。”
雷凌把那瓶药揣进包里,叶莲娜也从椅子上起身,跟着他走向门口。
“你等等。”老韩拉住了雷凌的手臂,低声对他说:“她的情况……我建议你还是放弃她吧,这些药在她身上发挥不出多大价值。”
价值?雷凌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价值。他嘴唇微张,神色复杂地看向老韩。
什么时候,连是否要拯救一个人的生命都可以用价值来衡量了?他摇摇头,领着叶莲娜出了门。
此时正是午夜,一轮弯月悬在头顶,恰好是个晴朗的夜晚,在皎白的月光下,甚至能依稀看见远处那一座灯火珊阑的小城——萨马拉城。
雷凌为了避人耳目,一直到深夜才把叶莲娜带回村子来,近来有不少军警在通缉他,不过他们只知道雷凌是传说中的“白色幽灵”,却并不知道具体长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热闹,取而代之的是触景生情的悲凉——望不到头的雪原,孤独寂寥的寒夜,这是乌萨斯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旋律。
雷凌在前面默默地走着,而叶莲娜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仿佛他们之间有一种沉默的默契似的。
“我们去哪儿?”在良久的沉默后,叶莲娜突然发问。
“我家。”雷凌回答。
“我以为你们都是在雪原上打游击的。”
“就算是打游击的也得有个家。”
“我说过我想加入你们。”
“我也跟你讲过,我们不是单纯向乌萨斯复仇的暴力组织,如果你是抱着向乌萨斯帝国复仇的心理,我可不会接纳你。”
叶莲娜没有再回话,或许她在思考,或许是在踌躇,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明白了雷凌话里的意思: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加入整合党。
这座村子的最角落有一座木屋,明显是不久前才建起来的,它的对面有一座相似的木屋,这两座带着些炎国风格的木屋与旁边乌萨斯风格的小木屋显得格格不入。
雷凌带着叶莲娜来到了其中一座木屋前,但还没等他敲门,木屋的门便已经打开了。
一位女性,一位有着莫名亲切感的女性从门后出现,深粉色的双眼,仿佛丝绸般的柔粉色长发。
她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以拥抱迎接雷凌的回归,二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中间只隔着几层衣物,他们的体温相互交融在一起。
“介绍一下,这位是……特蕾西娅。”雷凌把叶莲娜也拉进门,“这位是叶莲娜,今后要在我们这儿暂住一段时日。”
叶莲娜显得有些局促,双手紧紧地抓着破旧的衣角,尴尬地点了点头,那狭促不安的模样引得雷凌不由得笑起来。
“我觉得现在应该还有热水。”雷凌对着特蕾西娅眨眨眼睛说到,不由分说地将叶莲娜推进了浴室里去。
当叶莲娜反应过来时,浴室的门已经被雷凌锁上了,她只能听见雷凌留下的一句话:“二十分钟之后我再叫特蕾西娅放你出来,热水在旁边放着的热水壶里!”
雷凌不喜欢做无用功,他更喜欢更干脆直接的办法。直到浴室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时,他才放心地离开了。
“她到底是?”特蕾西娅此刻终于有机会问雷凌。
雷凌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小声地解释:“我今天从那些押送感染者的士兵手里救下来的,貌似亲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一会儿给她取一套比较像样的衣服吧。”
“真是个不幸的孩子。”特蕾西娅叹了口气,不知道乌萨斯还有多少像叶莲娜这般的可怜人。
“所以说,我才要推翻乌萨斯帝国。”雷凌摇了摇头,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说:“这么些年过去,他们也好了伤疤忘了疼喽。”
“当年在卡兹戴尔,他们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卡兹戴尔的人会找上门来。”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凌乱地摆着一堆纸稿,旁边是一张朴素的床,床边置有一个衣柜,再加上墙上的一台挂钟,这便是雷凌房间的全部家具了。
他来到书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致圣骏堡红色合唱团的同志们,我是雷凌,先前你们发来的情报我已收到,接下来需要你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笔尖在纸面上画出最后一笔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雷凌停笔并回头看去,叶莲娜正站在门前,羞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此时她身上穿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件单薄且破旧的衣服,转而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边系着一件白色围裙,看起来颇像是贵族家里的女仆。
不过虽然看上去和女仆差不多,这却是实打实的旧式乌萨斯风格的学生校服,雷凌不难猜出来特蕾西娅给叶莲娜穿这件衣服的原因:她看上去很年轻,并且还非常年轻,当然应该是学生的打扮。
“很不错。”雷凌笑了笑,这害羞的兔子直到现在也没敢直视他。
他从椅子上起身,将桌子上的那一堆手稿整理好,快步离开了房间。
“哦,对了,忘了说了,”雷凌从叶莲娜旁边走过时,突然扭头说到,“你以后就睡这个房间了,不过我平时可能会用做书房。”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到雷凌终于离开,叶莲娜的心里多出了几分小小的庆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裙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穿或许还不错?
她自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矿场里,她对于矿场外的世界十分好奇,只从他人口中听说的圣骏堡圆拱形的屋顶与高高的塔楼、南方春天里郊外盛开的花丛、行驶在原野上的巨大陆行舰,乃至这间屋子,这条裙子,对她而言都是无比新奇的。
她很好奇,雷凌到底有什么底气,或者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他敢和乌萨斯作对?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了书桌上摆着的几本书。
叶莲娜来到桌前,拿起一本书,仔细端详着:红色的封皮上印着一串金黄的乌萨斯字母——感染论,其下的作者一栏里写着一串字母,读音是Marx,其后是雷凌的名字。
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书桌一角上的一张相片:这张相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然而被保存得很好,用相框裱起来立在了桌上。
相片上面是五个人:最左边的是一位女性,她身着一身朴素的白色连衣裙,白色的及腰长发在末梢处渐变为淡淡的粉色,深粉色且满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无论是哪一样都令人印象深刻。
她旁边的是一位黑发的青年,右手轻搂着她的腰,他的淡漠表情与她的温和笑意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他微微低垂着眼眸,似乎有什么心事,双眼却又好像在不经意间瞟向旁边的那位粉发女性。
在他们二人中间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未经修剪的棕色长刘海有些遮挡住了她的一对蓝色小眼睛,害羞地低垂着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镜头。
而最右边则是一个白色齐耳短发的女性,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只是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
叶莲娜小心翼翼地拿起相片,角落里有一串字母,其下是一个日期,是在好几年前。
她有些费力地辨识出那一串字母中认得的几个,将它们拼接起来:“B…bel Tow…r?”
“Kaz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