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晨光,微冷的清风,又是乌萨斯的一个普通的早晨。
靠近萨马拉城的一条郊外土路上,伊戈尔从运输车的驾驶座上钻出来,大声骂了一句:“*乌萨斯粗口*,这破车子又陷进坑里了!”
他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弩,使劲儿敲了敲车厢,大声嚷嚷着叫里面的人出来,车队后面的几辆车也很快停了下来。
“快快快!你们这群死猪还不快滚出来!”伊戈尔掀开车厢后面挡着的篷布,冲着里面喊着。
他从衣兜里摸出来一支皱巴巴的烟卷,把快要掉出来的几根烟草又塞了进去,将手揣进衣兜里摸了摸,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貌似没有带打火机。
“喂,伊戈尔,你怎么开的车!这都是今天第三次陷进坑里了!”后面一辆车的司机也已经下来了,然而他的话令伊戈尔有些不爽。
“这里可是乡下,不是在城里,你个蠢货!”伊戈尔瞪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烟,“你带打火机了吗?”
“没有,你知道我又不抽烟。”
伊戈尔只好把那支烟又揣进兜里,运输车里的人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地下来了,他斜着眼睛睥睨着这些“异类”,即使他们从生理上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这是一群衣着单薄的人,即使在较为温暖的春天,他们身上的衣物也绝对不足以御寒,更别说现在正是寒冬腊月。而事实上,车厢里已经躺了好几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们曾经的职业各不相同,而如今却也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感染者,这也是他们受到如此待遇的重要原因。
在乘上这一辆运输车以前,他们已经在矿场里忍受了数月的非人虐待,他们中的多数人已经心如死灰,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了。
伊戈尔感觉光是看着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都令人发呕,他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大吼:“还不快去推车,你们这群猪猡!”
感染者们挤在一起,茫然地看着伊戈尔,直到他把手里的弩指着他们,感染者们才不情不愿地来到车子后面,用颤抖着的冰冷双手推动车子。
然而车子一动也不动,彻底陷死在坑里了。但即便它没有陷死在这里,感染者们也无力将它推出来了。
“*乌萨斯粗口*,你们这群杂种,是活腻歪了吗!”伊戈尔见车子纹丝不动,顿时怒气冲天,拔出腰间的佩刀,作势要砍向其中的一个感染者。
正当他手中的刀即将落下去时,那刀却从他手中滑落到地面上,紧接着是他另一只手里的弩,最后连他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驾驶员立马惊叫起来——在倒下去的伊戈尔的脑袋上有一个洞,一个血淋淋的,正喷涌着鲜血的血洞!
“敌袭!敌袭!敌……”他一边大叫着一边朝着后面几辆车跑去,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他也双腿一软,栽倒在雪地上,半个脑袋变成了一堆破碎的组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最后一辆运输车里的十多个士兵,他们一听到动静,便立刻从车子上下来,结果正好看到那个驾驶员倒在他们面前。
最令他们惊诧的是,在驾驶员倒下去时,他们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甚至连驾驶员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都不清楚。
其中一个反应比较快的立马根据驾驶员倒下的方向辨别出了攻击来源的大致方向,躲到了车子后面,其他士兵也纷纷效仿,不过为时已晚,又一名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他倒在雪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捂着自己的大腿惨叫起来。然而没有人来拯救他,甚至没有人敢从车子后探头看他一眼。
正当士兵们乱作一团时,旁边不远处的感染者们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在士兵们背对着的方向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只要能跑进树林里,多半能成功逃跑,毕竟那些士兵根本不敢冒风险追出来。
事实却是,没有一个人行动——准确地来说,除了一个人之外。
在这群感染者当中,有一位白发的年轻卡特斯少女,她头顶的一对兔耳颤动了几下,随即望向士兵们背朝着的那片树林——她能听出来那边传来的微小动静,应该是有人在那边发动了攻击,但看不见人。
而这帮傻子竟以为敌人是在另一边,简直是可笑。
她混在人群当中,朝着那些士兵瞄了一眼:他们都躲在车子后面不敢出来,只要能跑进那边的树林里,说不定能找到发动袭击的人,就算对方不是什么好人,那也比被送去矿场强。
说干就干,她开始慢慢朝着树林的方向慢慢挪动,并且时刻注意着不远处那些士兵的动作。
兴许是上天保佑,亦或是她运气足够好,那些士兵并没有朝她这边看。
只要再移动十五米左右,就能借着树林的掩护逃离这里,然而此时她的好运已经到头了。
脱离了人群的她恰好被一个士兵看见,这些士兵虽说战斗能力不强,但要想杀了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那边!那个杂种想跑!”
随着士兵的一声呼喊,少女也不再顾虑,迈开腿朝着树林的方向拼命跑去。士兵们射出的箭矢如雨而下,不过并未伤她分毫。
见少女已经跑进树林没了影儿,士兵们也只能作罢,他们可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追一个感染者。只不过他们并未停止射击,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剩下的感染者。
“杀光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即使是跑进了树林,少女也一刻也不敢停下,对她而言,这样的距离算不上安全。
人一急起来就容易出岔子,在少女奔行的途中,她忽地脚下一踩空,摔倒下去。她刚想爬起来,却被一双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手按了下去。
她本能地想挣扎,但在几秒钟后,她忽地呆住了——那是一双钢铁般颜色的黑色眼睛,正在白色的兜帽下注视着自己。而那双手也并不是从雪地里伸出来的,而是从那件白色的袍子下伸出来的。
少女没有再挣扎,趴在雪地上喘着气。肾上腺素的效果已经消退,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并且开始逐渐变冷。
那对黑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女,随后那双手不由分说地将她也拉进了白色袍子下面。
那是久违的温暖触感,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这白色长袍下面是一个黑发的青年,他双眼目视前方,黑色的眼眸中却透露着几分肃穆与威严。
正当少女感受着从他躯体传来的温暖体温时,青年却猛地从雪地里起身,拿起了脖颈上挂着的一个哨子。
随着刺耳的哨声在林间回荡,周围的雪地里接连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白袍”,在此之前,谁又能想到他们竟隐藏在这片林间的雪地里呢?
“同志们,是时候了!”青年从雪地中拿起一支莫辛纳甘,带领着白袍们冲了出去。
偌大的林间雪地里,只剩下了少女和青年留给她的一件白袍子。
当士兵们看到树林里钻出来的一个又一个身着白袍宛如幽灵一般的战士们时,他们已经吓得不敢动弹了,谁能想到他们一直都躲藏在士兵们背后的树林里呢?
把这些人称作士兵都有些不太恰当,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受过太多训练,在看到听到背后传来的喊杀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而非反击。
不过战士们并没有手下留情,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枪声,这些平日里以欺压感染者为乐的士兵们终于自食恶果了。
“连这种人都能当兵么?乌萨斯真是没救了。”青年退去了枪膛里的弹壳,将莫辛纳甘背在肩上,开始招呼旁边的白袍们收拾战场。“打扫战场了,同志们!”
身穿白袍的战士们发出一阵欢呼,随后便开始清扫战场,搜刮运输车上的补给。几个战士来到那群被杀害的感染者们旁边查看了一番,然而并没有发现幸存者。
少女不知何时走出了树林,在一旁观察着他们,而青年此时也注意到了她,走上前去,露出亲切的笑容:“幸会,我是雷凌,这支队伍的领袖。”
“叶莲娜,”少女顿了顿,瞥了一眼他身穿的白色衣袍,“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这些士兵都给你们起了个外号,叫‘白色死神’。”
“很贴切的称呼。”他笑了笑说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袭击运输车队了,在这几个月里,他们已经袭击了数十次运输车队,缴获了不少物资。
乌萨斯帝国此时正深陷对外战争的泥潭,有能力的士兵都被调到前线去了,这些运输补给的士兵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雷凌同志,这里有个活口!”突然有人喊到。
闻言,雷凌立刻转头看去,一个浑身打着哆嗦的士兵正被白袍子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他几乎是被人拖着双臂带过来的,当拖着他的两人放手时,他立即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求求您别杀我,我真的没有杀人,都是他们干的!”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同伴的恶行,仿佛他并没有参与其中。
“是吗?不过据我所知,你们这些士兵可都是从271号矿场里出来的,而前些天,貌似有人在271号矿场里制造了一场对感染者矿工的屠杀……”
“况且,”雷凌看了看不远处那一堆血淋淋的感染者的尸体,“刚才你也动手了对吧?”
雷凌轻蔑地笑了笑,每一个被他抓住的士兵都会这么说,换作以往,他会把这个士兵交给手底下的战士们自行处置,不过今天他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在士兵惊恐的目光中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随后将它递给了旁边的叶莲娜。
叶莲娜愣了一下,先是瞧了瞧跪着的士兵,又不安地瞄了一眼雷凌,在看到他肯定的眼神之后才接下匕首。
雷凌在一旁默默地观看着,叶莲娜或许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如果这士兵杀过人,那么想必叶莲娜会帮他动手——虽然这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除此之外,他也想看一看这群感染者当中唯一有胆量逃跑的叶莲娜是否有杀死仇敌的勇气与决心。
叶莲娜握着手里的匕首,慢慢地走向士兵,黯淡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士兵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想逃跑,刚站起来就又被旁边的一名战士一枪托打倒在地,脸上又狠狠地挨了几拳。
穿白袍子的人对着叶莲娜点了点头,从士兵身旁让开。
对叶莲娜而言,她只要稍微一用力,把刀刺进士兵的身体,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个手无寸铁的士兵,也算是报了仇。
在复仇这一欲望的驱使下,她来到了士兵面前,而士兵此时已是心如死灰,他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生还的可能。
在刀刃刺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士兵强忍着疼痛,没有叫出声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刀刃和叶莲娜的手掌。
她的手没有抖,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后还要杀人。
她,叶莲娜,是个能够温柔地对待生活,也珍惜亲情与友情的人。她并非生来便凶恶残忍,要来杀死这些人。
但她知道这些被帝国、贵族与资本家所教唆、驱使的士兵是如何怀着野兽般的仇恨来残害她的亲人与同胞的。
因此,她,叶莲娜,为了使无辜的人不再被这些野兽残害而杀人了。
士兵的眼睛始终盯着叶莲娜,直到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而当他最后无力地仰面倒在地上时,他仍然睁着眼睛,定定地仰望着碧蓝的天空。
叶莲娜从士兵的遗体上拔出匕首,将那把染血的匕首紧紧地攥在手里。看着士兵逐渐冰冷的尸体,她不由得想:他死前会忏悔自己曾犯下的罪行吗?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叶莲娜只知道他罪有应得。
旁边身穿白袍子的人在雷凌的示意下把士兵的尸体拖走了,然而叶莲娜仍然望着地上的那一滩鲜血愣神。
“这里的每个人和乌萨斯帝国都有仇,那把刀且送给你了,权当是纪念吧。”雷凌没有安慰叶莲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去指挥白袍们了。
“所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叶莲娜突然叫住了雷凌。
他伸手指了指左臂上戴着的袖章,金黄色的双螺旋状图案绣在白色的底子上,其上又是一颗红星。
“或许你听说过,他们都叫我们……”他似笑非笑地说,“整合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