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花时间举个例子,来形容一下我理解中的‘设计生命’的概念。”
凌晨三点多,已经闭门谢客,将所有窗帘都拉起的飞鸟书吧内,光幕市最后的石墨烯,情报员以及伪装者的协助者们整齐地坐在经过布置摆满了椅子的大厅里,堇青石的少女们坐在第一排;第二排是尖晶石的三个人,第三排是乔万娜,两位女仆以及帕夏;第三排只有一个青年男人,伊森,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若有所思;而放映者,方相则双手背后,以一个海军士兵习惯的船舷跨立的姿势站在最后。
屏幕里,用AI合成的老年“奥本海默”,亚伦继续在黑板上一边书写一边继续开口说:
“随便搜一下就能知道,对于‘生命’的定义,人类学界并没有一个共识,普遍的观点是,‘能维持体内平衡、具有生命周期和稳定的物质和能量代谢现象、能对刺激做反应、能进行自我复制和繁殖、进化的半开放物质系统。’当然这个定义不唯一,但重要的是,绝大多数定义并不囊括‘这个物质系统是否被设计好其存在的目的’。”
“举例来说,人类在未来的某一天,用生物工程设计制作了一个‘生命’,它完全符合上述提到的对生命的定义,它和人类一样有新陈代谢,对刺激有反应……等等等等,但它,和我们又不一样,它的诞生围绕着一个目的……比如,造盘子。”
“进一步的,我们可以对这个生命施加物理上的限制,比如我们改造它的生理结构让它能够更好地在工厂里造盘子,又或者如果我们发现它没有履行自己造盘子的使命,那就可以直接遥控毁灭它……”
“我想,即使是在座的各位——或许你们年纪不大——但你们也能理解我的意思,这个‘生命’,无论从学术角度它多符合‘生命’的定义,但在我们看来,‘它’就是一个工具。”说到这里,亚伦停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烟斗,轻轻地抽了几口,用沉默来让少女们跟上他的思维。
“好的,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们都觉得,这个‘生命’和我们有所不同,那么到底为什么不同呢?”十多秒后,屏幕里的亚伦抬起头,提出了这个问题。
“目的性。”琳茜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就给出了回答。
盈若缺和雷娅,以及其他一些人马上理解了琳茜的意思,而屏幕里的亚伦在停顿了几秒后,也欣慰地笑了——仿佛他在一年多前录制这个视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一定有人能够答对。
“没错,一定有人猜对了,它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与生俱来被赋予的目的性。”
“就像工蜂生来就注定要采蜜一样,这是它不可回避的绝对使命。”亚伦伸出手,用烟斗的滤嘴轻轻地点了点空气,“而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目的性’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如果你还不理解,那我再举个例子。”前一秒还对未来的听众抱有极大信心的亚伦,此时又事无巨细地再次解说,仿佛也假设好了听众都不太聪明。
“我今天早上喝了意式咖啡作为早餐,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当我来到咖啡店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喝意式咖啡,只是因为店员正好多做了一杯,我买走这杯咖啡的话,我不需要排队。”
“但如果,我被设计好了使命,就是每天早上一定要喝这杯意式咖啡呢?”亚伦将烟斗放回嘴里,意味深长地笑了,“而你又接到命令,要杀掉我呢?”
盈若缺愣了一秒钟,然后从尾椎骨的位置突然涌上一股让她微微颤抖的暖意——她完全理解了亚伦的意思。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我喝咖啡这件事就是随机的,哪怕再有固定习惯的人,都可能会破例,比如我今天可能会想要去喝牛奶,又或者我把买来的意式咖啡忘在车上了,又或者我快要迟到了索性不吃早餐了……你看,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所以,如果你要杀掉我,只需要盯住这杯咖啡,往里面下毒就可以了……甚至,诸位,你们要明白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是设计生命,那‘喝下这杯咖啡’的重要性,本身甚至是要超越我的存活本身的。”
“因此,就算你在我面前给咖啡下毒,我也一定会喝下去。”亚伦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不好理解,因为这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一种生命形态,但这就是‘设计生命’的本质。”
“而为了验证这个本质,我做了一个实验,这将在本片的第三部分给大家解释,回归这一部分,最终的总结是——”
“你们要明白,自己的对手,伊妮卡,是一个设计生命;而设计生命的一切行动和目的,都是为了完成它被设计出来的使命的。”
画面中,有着奥本海默形象的亚伦闭上了嘴巴,他刻意地沉默着,给大家充足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但坐在下面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力量,那是不亚于这个虚拟形象原主人的惊世发明更恐怖的力量——他第一次让“战胜伊妮卡”这件事从单纯的“相信”“激情”“没有办法”变成了“一个逻辑严密的事实”。
伊妮卡是可以被战胜的吗?对于这一点,也许人们并不怀疑——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会有终结,这片茫茫星空中,唯一的永恒就是死亡本身。
但人类能做到吗?在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岁月里?
现在,亚伦给出了答案——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或是信念,而是告诉所有人,伊妮卡不仅仅是可以被战胜的,而且人类是可以理解战胜它的方法,并也许真的可以践行的!
“在解决了第一个问题之后,其实后面的东西就比较容易了。”
在比预想中更长的沉默后,亚伦再次开口,他抬起手,背景发生了变化,亚伦站在了光幕市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在这里能看到光幕系统那宏伟的基座,以及周围鳞次栉比的办公楼。
“就像我之前给你们的资料里面强调的,‘伊妮卡是工具’,或者说‘设计生命’这个特性注定了,它不会做任何对实现自己目的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伊妮卡做了很多事情,这座城市,这些被称作‘伪装者’的人——哦,考虑到目前的观众应该一定也有伪装者,我先澄清我只是引用,无意冒犯。”
伊森轻轻地笑了,乔万娜微微回头,白了他一眼。
“那就是伊妮卡不是一个傻子,它也会掩饰自己的目的——这也是直到今日我们也没办法给自己的观点找到证据的原因。”
亚伦一脸不屑地吐出了脏字,引发了观众们一阵清澈的低笑,亚伦也似乎有所预料地跟着笑了,他将烟斗在与水泥地面格格不入的木质讲台边缘敲了敲,无奈地开口,“真的会有人类相信一个用枪指着他脑袋的人不但没有恶意,还会带着他飞升吗?”
“无论如何,言归正传,只要它在做事,就不可能完全没有蛛丝马迹,这也是为什么尽管缺乏证据,我们也最终形成了一个共同的观点,那就是伊妮卡的目的,是研究,或者说,我个人倾向于用这个词——破解人类的认知,理由我之前也说过了,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可以去翻看我之前留下的资料。”
“OK,那么接下来就是正题了,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战胜它的计划是什么’。”
站在闹市区中间,身后不断有上班族来来往往的亚伦停下了,他伸手撑住讲台,抬手甩了甩,似乎是让大家不要在意那些活跃气氛的玩笑。越过屏幕,坐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少女们,也下意识地集中了精神。
“入手的方向其实很简单,伊妮卡为了研究人类这个高等智慧文明的认知本身,制造了现在的这一切,那么很自然地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这个系统中最不自然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而这个点,我认为就是想办法把伊妮卡拉到牌桌上来,让它输光底裤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