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出乎盈若缺意料的是,这次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的,并不是坐在自己右边的琳茜,而是坐在她左边的雷娅。
黑发的少女坐得很端正,虽然从一开始她就坐得比其他人要端正,但此时的雷娅显然已经完全投入了亚伦的陈述中,整个身体和神态已经超越了认真,带上了些许的虔诚。
盈若缺自己其实也没差多少就是了。
“没错,就是守密人,”亚伦超越时空认可了雷娅的答案,“理由很简单,如果伊妮卡需要超能力,就不会把光幕市造得这么写实;但它如果不需要超能力,那就不需要有守密人这样的存在,让西塞罗和石墨烯打一场常规战争就好了。”
“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对守密人的观察,我意识到了很多事情。”
亚伦说着,打了个响指,熟练地更换了虚拟视频中的背景,从人流如织的商业区变成了风景秀丽的海边,海风吹拂着巨大的椰子树,绿色的植物微微摇曳着。
“首先,守密人的力量遭到了限制,这意味着守密人并不是伊妮卡的分身,而是一个‘拥有部分权限的棋子’;守密人会避免在伪装者面前展示自己超人的能力,这可以理解为‘公然出现的超能力者会影响伊妮卡对人类认知的解析’,你可以理解为超能力公开存在会污染伪装者对现实世界的认知,从而影响伊妮卡的实验……”
“但比这些都重要的是,守密人的存在,明确地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光幕市,是有‘后台’存在的。”
“如果你不太了解计算机,那我简单解释一下,那就是可以把光幕市看成伊妮卡的一场电子游戏,平常的伊妮卡并不存在于这个游戏之中,它只是操纵着西塞罗,守密人这些‘游戏角色’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那么自然就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后台在哪里?第二,它会离开后台进入这个游戏吗?”
讲到这里,坐在后排的伊森,也就是迪拉亚传媒集团的代理人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紧锁的眉头中有一半来自亚伦省略的细节——仔细想想,这个假设的推导确实不够严密,原因到结论的过程并不真的经得起推敲;而另一半则是他心中被唤醒的关于光幕市的记忆,那些他从业生涯中经历过的奇怪事件,却都能从这个不健全的假设中得到圆满。
尤其是关于西塞罗,或者更准确地说,西塞罗的那个神秘的“董事长”的部分,让他几乎是凭直觉就选择了相信亚伦。
毕竟,他是在座的所有人中唯一真正见过亚伦真容的人——当然,不保证那场饭局上他没有易容。
“如果我的朋友,迪拉亚集团的伊森·特里斯坦先生也在场的话,那他大概能猜到我的答案以及我做出这个判断的原因——没错,想想看吧,除了守密人,光幕市还有一块缺失的拼图。”
“西塞罗的……董事长。”伊森和盈若缺同时下意识地开口,一前一后,用同一句话给在座的所有人。
“没错,设计生命从来不会废无用功,它一定会想尽办法用最高的效率,最大的努力去完成自己的目的,它不会像人类一样有什么‘兴趣使然’‘闲来之笔’……那为什么,它会空出西塞罗的董事长这个危险的位置?”
“我再重复一遍,设计生命是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的,换言之,如果这个事情对它来说有风险,那这就是不得不冒的风险。”
“所以,我一口气得出了三个结论。”
“伊妮卡在后台的时候,不能直接干涉前台的内容,比如不能变出一把刀来把我直接捅死,所以它需要守密人,需要西塞罗这一切的棋子。”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伊妮卡为自己的降临准备了空间,那就是西塞罗的董事长。”
“而西塞罗的董事长的信息之所以如此保密,则是因为,一旦它用前台的身份降临,或者说它出现在光幕市,那它就是可以被杀死的。”
说完,亚伦低下了头,微微笑着,咂巴着嘴抽着烟斗,仿佛享受着台下一片的哗然。
而现在的飞鸟书吧里,确实一片哗然,盈若缺难得地从琳茜和雷娅脸上同时看到了惊讶,昏昏欲睡的露易莎也瞬间坐直了身体,尤莉尔还不忘帮她扶住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打翻的薯片。
“显然,我明白现在屏幕前的你们肯定很混乱,因为第二点到第三点太过跳跃性了,确实不好理解,没关系,我现在作出解释。”
“只需要反复牢记,‘设计生命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或无异于达成目标的事情’,然后沿着这个方向想。”
“如果成为西塞罗的董事长能帮助它更好地维持光幕市的稳定,那它就会做;但它没有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么做的风险太高了。”
“所以,西塞罗之所以有这个董事长,是因为这是伊妮卡的需要;而西塞罗这个董事长之所以没人见过,也是因为伊妮卡的需要。”
“那么结论就显而易见了,伊妮卡需要成为董事长来解决一些问题,但它不愿意一直以这个董事长的身份出现;但它是个设计生命对吧,如果只是一般的风险,那出于完成设计目的的本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啊,所以——”
“很简单,常驻成为董事长,对它来说风险极高,所以它试图避免……但什么事情能让凭空创造物质的它觉得风险极高呢?”
“大概就是‘死亡’了。”
“事实上,结合伊森先生提供给我的长期情报,我更个人的猜想是,”在众人一片恍然之中,亚伦再次笑了,“伊妮卡是能够更换自己降临时候的身体的,也就是说,身体对它来说是一次性用品,这样更灵活更安全……但和上面一样,它越是用这种方法追求安全,就越暴露了它害怕,害怕被‘从认知层面固定住’。”
“因为那意味着,神明只能以凡人的身份存在,它可能依然拥有部分神明的权柄,但却也与凡人无异,不得不直面死亡的威胁。”
也就是说,想办法让伊妮卡以西塞罗董事长的身份现身,然后它就可以被杀死了。
盈若缺这样想着,事情并不复杂,她完全理解,而正是因为这份理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砰砰砰地跳动着。
而下一秒,盈若缺也同时伸出双手,握住了雷娅和琳茜的手,两人给了盈若缺不同的回应——雷娅反手死死地抓住了盈若缺的手腕,而琳茜则是轻轻地,颤抖着和盈若缺十指相扣。
“所以,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最核心的内容:‘我们该如何击败伊妮卡’?”
给了所有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一切后,亚伦再次开口了。
“这个优盘里附上了一次由石墨烯指挥官,梅蒂娜·加里波第指挥的一次行动,行动本身不重要,但她在这个行动中,身体和体内的认知之力都发生了变化,我个人确信她成功在某个情况下进入了‘后台’,因此诸位,我们最好的结果是,也想办法进入后台。”
“需要注意的是,我并不是让你们去后台杀死伊妮卡,我不认为这可以做到,因为伊妮卡真正的领土并不是光幕市,而是后台,你没可能在那里战胜它。”
“如果你们有办法进入后台,那你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伊妮卡以西塞罗董事长的身份,降临到光幕市来。”
“这看似并不容易做到,但其实很简单——光幕市是伊妮卡的目的的具现,是它实现自己设计生命的不可回避的手段,因此只要让这座城市动摇,而它必须以西塞罗董事长的身份降临光幕市以稳定局面,那它就一定会这么做。”
“当然,或许我没资格说这件事简单,毕竟在一线作战的不是我,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确实,我也没有稳定的手段保证你们能进入后台,但无论如何,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回想一下我上面的那个关于喝咖啡的例子吧,这一步就是找到每天都注定要喝咖啡的伊妮卡,到底要喝什么咖啡。”
“第二步,也就是我提到的一个词,‘从认知层面固定住’,这个也不复杂,因为理论上,伊妮卡一定有办法随便更换自己‘降临’的身体,但即使是这样它也在避免被目击的‘降临’,所以才会导致大家一直不知道西塞罗的董事长是谁。”
“事实上,关于这一点,我也做了实验,同样在优盘附件里,你们可以之后看看。”亚伦低下头,用虚拟的形象,在虚拟的沙滩上踱着步,他吐出一道白色的烟雾,开了口,“第三步,也就是最后的最后。”
“突破西塞罗,守密人,以及伊妮卡可能会变出来的一切敌人的保护——”
“杀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