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刚烈。”郑伥劝慰道,“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亲者痛仇者快,害你去死的梦鬼还在吃香的喝……”
“我又没说我要自杀。”姬缎有些心累,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东西,“这里是姬家大院,朱家庄也是姬家大院。我给你看的守则并不是我要遵守的所有规矩,这大院里还有很多……你看不见的规则。”
“我房间里的书,打开一看全是《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种书。我要学习女书,不能与异性单独见面……”
“他们每天都对我说,未嫁从父,嫁夫从夫,夫死从子;教我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就单单以妇德来说,要去妒,教子,安贫恭俭……一大串的内容,这些都是不写在明面上的规矩,从出生到死亡,女性的一生被安排得秩序井然。”
“只要还遵守这些规矩,在哪里都是姬家大院,那么我到了朱家庄的处境恐怕和现在没有区别。”
“所以规则中说的要逃出姬家大院,并不一定是逃出这个有形的房子,而是要逃出这个时代无所不在对女性的约束。”
姬缎点点头,把一堆破瓶烂罐扔了出来:“所以在听到了迎亲队伍被火海困在槐树林里,并且你告诉我朱家大少爷已经死了婚书在棺材里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朱家大少虽然已经死了,但姬家大小姐仍有与其的婚约。两人要完婚就不得不举办冥婚,这是这个梦境的背景。”
“所以姬家大小姐的归宿要么重回姬家大院,要么被埋进土里和朱大少爷一起死。从直觉来判断,既然只有死亡才能摆脱封建礼教的束缚,那么这个梦境的出口应该在棺材里。”
“可一张婚书,只写了我和朱家大少的名字,你又该怎么离开这个梦境呢?”
“其实我们三个人也可以的。”郑伥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看那棺材挺宽敞,咱仨挤一挤……”
“你就一个镜子你占什么空间!”姬缎瞪了郑伥一眼,“重点不可能在棺材能装进多少人上面,婚书相当于一张通往死亡的门票,我们就一张双人票,怎么坐三个人!”
姬缎打断了郑伥的话:“死了就自由吗?不,死了最多只能让死人自由,姬家大院还在,约束着人的东西还在。看似自由,实则逃避。”
郑伥小心翼翼地抱拳询问:“那敢问阁下,有何高见?”
郑伥啪啪鼓掌:“愿闻其详。”
……
郑伥呆呆地看着姬缎手中的东西,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拿这东西干什么?”郑伥组织了一下语言。
姬缎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郑伥:“你先试试,看看顺不顺手。”
郑伥疑惑地接过那三尺来长的东西,握住细端挥了两下,又跟顶端洁白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这是……尚方宝剑?”
“什么尚方宝剑。”姬缎满脸的莫名其妙,随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犯病了?”
“是个屁的柴刀,明明就是咸鱼!”郑伥伸出两条胳膊,一手抡起咸鱼往另一条胳膊上一砸,“你看!毫发无伤!这还不是咸鱼?”
“……你拿刀背砸的。”
“那我换个方向也一样。”郑伥拒绝承认自己犯病,把咸鱼换了个方向砸了一下胳膊,“你看,毫发无伤!”
姬缎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个实验,于是把郑伥镜转向之前扔出来的烂木板:“你试着拿这把刀砍一下这个木板。”
“我都说了是咸鱼,咸鱼怎么可能砍得伤木板。”郑伥嘴上嘀咕着,手却很听话。
“崩-”
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木板没事,柴刀弯了。
姬缎心有不甘地看着郑伥,之前的计划顿时沦为泡影。
她的设想是借用郑伥现在这个天下无敌的状态把整个姬家大院送进地府,但如果他是这个战斗力的话,恐怕这个计划就要搁浅了。
“你看,我就说没用吧。”郑伥心疼地抚摸着柴刀,“我的尚方宝剑,多好一条尚方宝剑你说,就这么给祸祸了。”
“算了,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了。”姬缎叹了口气,“本来还指望你把护院全都砍翻……”
“不饿,我这还有面包你要吗?”郑伥拿出一块面包。
郑伥捕捉到了迷之重点:“很有经验?”
“……你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重要的地方?”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黄昏时刻。
此刻灯还没有全熄灭,尚剩下不到十盏。光线暗但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是开始行动的机会。
院墙外,三米多高的护院还在巡逻。即便隔着一堵墙,姬缎都能看到他们的脑袋在墙沿上方晃动。
白天的光线太足,姬缎很容易被发现。只有到了夜里,她才有翻墙的机会。
这两天姬缎也不是光当大小姐了,她趁着白天能自由活动的时间把护院的巡逻路线摸了个遍,最终选出了一条成功率最高的路线。
之所以这条路成功率最高而不是一定能成功,是因为她必须在翻过一道墙之后找到被她藏在假山里的一个高板凳,才能翻过第二道墙。这个过程中会有两个护院经过她藏身处,她需要在两个护院路过的间隔中把板凳架好,才能逃出去。
丫鬟已经被姬缎假装发火打发去厨房熬汤,没一两个小时回不来,现在正是行动的好机会。
姬缎三下五除二把梯子在墙边架好,细数着剩下的灯盏。
“还剩下六盏,在剩下五盏的时候,第一个护院会路过我院子的外墙,等他离开我才能走。”
姬缎趁着没人,把郑伥镜倒扣在桌面上,蹬掉脚上的鞋,拿出修眉刀割开裙子。
“别乱动。”
迅速把被割开的裙子用短绳绑在两条腿上,勉强做成了裤子的形状,方便一会儿翻墙。接着她拿出一条线,栓在了郑伥镜的扣上,防止在奔跑中掉落。
她做完这一切抬头再看之时,木杆子上挂着的灯笼已经只剩下五盏在亮着。
“记住,千万别出声。”
姬缎拿起郑伥镜,迅速来到墙边仔细倾听。第一个护院已经路过她的外墙,朝远处走去。当脚步声拐过拐角后,姬缎以异乎常人的敏捷性翻上墙头,安稳落地。
护院并没有发现她,她按照计划尾随着护院来到听风亭,助跑几步后便跃过水塘,踩在了假山上。
假山中有一道缝隙,足够姬缎藏身之余还藏着一个板凳。
不过最近的墙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很容易暴露。所以姬缎必须把板凳搬到稍远些的地方,
就在姬缎以为计划完美执行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丫鬟的叫声。
“不好啦——大小姐失踪啦——”
姬缎眉毛一挑,感觉不可思议。丫鬟明明被她打发去炖汤,没有一个小时回不来的,她怎么会提前回来,还这么巧在这种时候发现自己不见了?
行走的护院停下脚步,向着偏院的方向靠近。但没走几步,丫鬟就冲了出来。
“大小姐她叫我去炖汤,恰好厨房刚炖了一样的,我就赶紧给大小姐带回来。可我回来大小姐人就没了,只看见墙边有个梯子,你们快找找!”
护院的巡逻路线被丫鬟这么一闹,全乱了。此时上个护院还没离开花园,下一个护院便已经快到了。姬缎如果没能趁着这段时间把凳子摆好,是来不及在第三个护院赶到之前翻过三米多高的墙的。
而更糟糕的是姬缎的时间有限,现在灯已经灭到第四盏了。只要再灭一盏灯,姬家大院里的护卫就会变成一团黑黢黢的怪物。虽然姬缎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护院有多强,但肯定不会比原来的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护院也开始四处寻找姬缎的身影,而姬缎也已经能看到下一个巡逻至此的护院脑袋。
短短几分钟,小小的院子里就已经聚集了三个身高超过三米的护院。他们围在喋喋不休的丫鬟身边,似乎一定要等丫鬟讲完了话才肯动身。
姬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丫鬟把车轱辘话转着来回讲,难不成她猜出自己就躲在这里了?
姬缎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三个护院都背对着自己。如果继续等下去,估计那丫鬟能讲到只剩三盏灯的时候。自己倒不如趁着现在把板凳搬到墙边,一鼓作气翻出去。
后面还有两道墙,但靠的都比较近,自己在一个墙头是有机会跳到下一个墙头上的。
姬缎深吸一口气,拎起高板凳迅速冲向之前选好的位置,架好板凳单蹬上墙一气呵成。
“没发现!”姬缎心中欢欣鼓舞,瞄准下一道墙奋力一跃。
可就在姬缎起跳之时,她的袜子却忽然一滑,导致她跳到一半就掉了下来。
“这什么烂袜子!”
姬缎恼羞成怒地把袜子扯下来扔掉,但为时已晚,面对三米多高的墙,她单靠自己没法翻越。
“啪-”
灯火熄灭的声音传来,黑暗笼罩了姬家大院。
一道隐约的鼓声从大院中心传来,仅剩的三盏灯散发出的光芒根本不足以照亮姬家大院。护院、假山、墙、院一同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有液体流动的声音汩汩作响。它们仿佛看不见的风,在黑暗的掩护下向姬缎快速爬来。
姬缎知道这是灯剩三盏后护院变成的,但她也不知道这护院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仅仅是刚刚触碰到的一刹那,就让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恶心。
胃部自动痉挛,姬缎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呕……”
这一声好像在寂静的图书馆打开手机铃声一样刺耳,一时间,数不尽的汩汩声从四面八方向姬缎流来。
黑暗中,姬缎看不见这些东西的位置。哪怕有残存的月光照在地上,姬缎也只能看见油光锃亮的一抹反光,凭借声音判断它们的来路。
她在冰凉的石板路上飞速奔跑,那汩汩声却紧随其后,没有被落下半分。这些粘稠的液体好像来自四面八方,甚至姬缎都不敢保证自己是被包围了还是被追逐。经常一个不留神,就有一团石油一样的粘稠物趴到她身上,扯下一片皮肤。
她看得到墙体在溶化,比自己高许多的墙像吸饱了水的手纸一样软踏踏地趴下去,发出汩汩的声音,把她包围在中间。
姬缎一个不留神,踩到了一团粘液。剧烈的疼痛从脚部直冲血管,她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与此同时,比刚刚更加猛烈清晰的恶心感袭来,她的胃几乎都要揉巴成一个实心的麻球,把肚子里的酸水都喷了出来。
姬缎强忍着恶心爬上一堵还算完好的墙,试图确认一下自己究竟在什么位置:“随便……随便了……怎么到这了?”
姬缎感到一阵眩晕,她确认自己之前肯定是朝着院外的方向跑的,此时却不知为何来到了姬家大院的正中心,那仅剩的三盏灯笼处。
回头望去,姬家大院的外墙已几乎消失,无数黑色的东西在地上发着油光锃亮的反光,仿佛一片黑色的海。
“这是什么情况。”郑伥镜忍不住问道,“咱们这算是行动失败了对吧?”
姬缎自然不愿意承认行动失败,在她看来这是逃离姬家大院的正常流程,只是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
毕竟哪次撤离不出点意外状况,姬缎早习惯了。
“怎么这么多人啊。”郑伥发出一声感慨,“姬家大院这么有钱,雇这么多护院?这得有几百个了吧!”
姬缎一时间没有理解郑伥在说什么,但郑伥的下一句话她理解了。
“不用怕!我还有绝招!”
“迪——迦——”
一道堪比黎明的光柱从郑伥镜中射出,把那些失去了形体的黑泥照得纤毫毕现。
大滩的,连成一片的黑泥。它们像史莱姆一样拥挤着向主院涌来,所过之处的墙体像奶油一样化掉,被同化为黑泥的一部分。
它们好像非常惧怕光,尤其是手电筒这种强光,所有被光柱扫到的黑泥都开始剧烈地沸腾着退开。
“你这是什么东西?”姬缎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久违的害怕。
虽然姬缎并不知道一堆烂泥哪来的眼睛,但郑伥说有眼睛那就是有。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姬缎像举着盾牌一样举起郑伥镜,径直朝姬家大院外跑去。
此时姬家大院的灯,还剩下两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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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伥看着镜子外面如军队般密密麻麻的护院人群,感觉头皮发麻。
不过好在他在槐树林里买了个手电筒,在这光线暗的环境下是个大杀器。他像炮塔操纵员一样瞄着人头照去,不一会儿就扫除了一条通道。
“走啊!”郑伥见姬缎一动不动,赶紧出言催促,“我这手电筒的电量可不敢保证!”
“我们出去了,又能去哪呢?”姬缎目光空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我突然想起来我看过的一部电影。”
“大姐?大姐你这个时候突然读回忆杀很让人害怕的你知不知道!”
“我最喜欢的镜头在整部电影的最后一幕,男女主角跑上开往远方的火车,要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两人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开怀大笑。”
“然后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退去。”
“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样都像石头一样垒成了爱情的坟头。”
郑伥从镜子里伸出手,猛地弹了姬缎的脑门一下:“歪!现在又不是在春游,用不着你写观后感啊!”
姬缎被这个脑瓜崩弹醒了,她意识到了一件一直以来都被忽略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通往幸福的槐树林在哪。
“没人说过离开姬家大院一定要走正门啊。”姬缎喃喃自语,“外面根本就看不见道路,所以真正的道路就应该在腐烂的核心里。她一直骗我,把我的目光导向大院外,但这是不对的。”
“没有人逃得出姬家大院,就像那个时代的女人逃离不了封建礼教……”
“除非你毁了它。”
“大姐你又要干嘛?”
姬缎跳下院墙,走到中央的空地上:“姬家大院的主院一直都是不让人进去的,这里也不是父母的卧室,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在灯笼光芒的照耀下,主院中的护院并没有变成黑泥。但他们一看到姬缎,还是立刻伸出月牙铲,在她面前组成一面兵器墙。
郑伥无奈,现在他在镜子里,只能陪着姬缎发疯。他把手电筒朝那几个护院眼睛上猛照,掩护着姬缎向前冲。
姬缎的自言自语还在继续,她是在一边说一边验证自己的逻辑:“但现在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大家大户必须有的东西,与这个梦境背景息息相关,却从来没有信息提起过的东西。”
护院被手电筒的强光晃瞎了眼,身手敏捷的姬缎轻而易举地绕开了那几个拦路的护院。她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主院内唯一的建筑此刻在她眼前洞开。
房间内的红烛点了满墙,本该摆满祖宗牌位的灵桌上只有一个硕大的牌子。
“朱颜。”
此时,被姬缎绕过的护院转过身来,手中的月牙铲如长矛般掷出,砸向姬缎背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运动中被甩到姬缎背后的郑伥镜猛然伸手,抓住了那柄月牙铲。
姬缎顾不得身后发生了什么,目光急速扫过祠堂的角落,寻找此时真正的唯一解:“你先拖一下,给我争取十秒时间,十秒就够!”
郑伥打了个哆嗦,看向面前那四个身高三米以上的护院,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