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的检查是最后进行的。
诊断意外地没有花去多少工夫。女孩醒来后,医生想为她做一些基本的检查,在我糊涂地稍作安慰后,女孩也不再对医生表现得抵触,任凭她在身上摆弄,开始是足底,然后是脚踝。对下身的检查很粗糙,医生的顾虑让我觉得意外,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有些误会。我并不说,因为我在看火,说了她也听不见,她也不信。配合着把病服脱下后,医生挤压着女孩的腹部,整足而细致,当记好数据该触抵胸部的时候,医生向我投来一个莫名的目光,我不理解。她把注意重又放回女孩身上,胸部的检查很快也就结束了。手臂的检查很没意思。最后,也就剩下口腔了。只在一旁看着的我,都能将其中的步骤复述。不只是复述而已,没完没了、好像往一杯泡好的苦咖啡里加方糖似的看火的工作,令我专注在医生的动作上,她把大衣搭着椅背,黑色线衣下打了内衬,裹紧身,做事的样子正像一株花叶曲卷的捕虫植物,我想象她扯坏我的领口,给我的脖子咬出血,在这个猥亵的假象里,我不让她脱一件衣服,和我用力地抱在一起,毛线让我刺挠、让我滚烫,然后,该发生的事就让它发生。好吧,我不止一次地做过与它小有差别的事情,几乎到了廉价工艺品的程度,或者养殖珍珠,总之,我肯定我能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复现。
很快,口腔的检查也结束了。
“她很健康。”医生从门边上的立柜里找来一件小孩的衣服,过时的款式,破口也证明,这不仅仅只是版型选择上眼光的不足,不过,给女孩拿去也正好。医生一边给她换上,一边向我补充到,“更具体、更深入的检查这里做不了。我给出的结论,很有可能并不准确。”
“噢。这不好怪你呢。”我拍拍身上的灰,可能是错觉吧,衣服比原先的时候更重,压在肩膀上有些难受。我踢掉火炉的挡板,在金属间的碰撞声与传动结构的齿轮运作声之后,混着硬块的干粉一劲地落在松软物体上的古怪响声也传了出来。火灭掉了。
看到我走过来,还不等医生打理好,女孩就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向我,撞进我的怀里。可恶,好痛,再这样来两下我就会死掉。我第一次怕了女孩怀抱的威力。由她抓紧我的衣服,像一条甩不掉的蜜袋鼬的尾巴,我的身体一半冷、一般热,原先她靠在我的后背上哭,现在,泪水只剩下微少的盐巴,黏着感几乎是要撕掉我的皮。而她身上的温度,像是要把我的伤口化开,把软掉的肉搅在一起似的,让我晕眩。
她在我的肚子上咳嗽。我想是因为粘连得很深的灰,在她埋进衣褶里大口呼吸的时候刺激到了她的喉腔。是我不对,适当的愧疚在我的心底涨起,我担心会被女孩发现就把它按了下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抚摸她的脑袋了,她散乱的发挠着掌心,穿过我的指缝。我觉得好痒,但却不敢收回去。
“妈妈……”
她向上看过来的目光令人着魔。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但在我的记忆中,平日里的我确实有意地回避这样的目光,因为曾经吃过亏,同时,我接受的魅魔的教育告诉我,一位正派的魅魔是不该表现得局促的。怀抱着把热情藏起来的从容提供的微妙优越感,我记得面目已经模糊的第一位女孩舔舐我的时候,我合上了那家伙的眼睛。但我不能这样对她动手。对待她的情感与我对待女孩们的情感是一丁点也没有相同的,我不对她产生性欲,我们之间的矜持,逼迫我们克制,仅仅停留在拥抱的程度。虽然她一点也不可爱。
我意识到这是危险的情感。在我见过的女人里,也只有七十七年前的那个麻烦女友抱有对等的,但却在质地上截然相反的东西。
“对不起哦。”我并不直接对她的称呼有所回应,胡言乱语似的说着。“因为那是老式的火炉,一百年前就该被淘汰了,附着在身上的古董气味,想拍也拍不掉……”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借口。至少我可以装出健谈的样子,从我对齿轮传动结构的不满说起,或是指出受潮的干粉无法保证灭火效率,要是话语略显单薄,我也并不介意引用矮人或是巨人数次强调、多次申明的——把那些低效的,只出现在古板喜剧里的手工活交给冲床吧!难道一个理智的生灵,会愿意相信我们能打造出比起冲床制品更适配于自身精密结构的齿轮吗?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声色不难模仿。把她们抱到床上,脱下被机油浸黑的工装,啃咬生茧的手指,体力劳动留下的腹部肌肉要小心地抚爱——总之,这全看床上几具肉体间的相性——她们说出的情话就是同样的调调。尖利、自信并且意图取得你的附和。在做爱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只会让人觉得沮丧,对我们魅魔而言,无疑更是一种轻蔑与威胁,就像一场严酷的夏季疾病,疲倦、困怠与昏沉,于是,我发誓不再与矮人或是巨人有情爱上的往来。
“妈妈?”
并不奇妙的胡思乱想在我的脑袋里冲撞,很快便被女孩的疑问轻易击碎了。不,这算不上疑问,女孩把我当作是她的妈妈,在她说出这个简单的重复音节时语调的变化之中,这份自私的认同感一丁点也没有减弱,或是改变。
真狡猾,我这不是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了嘛!
“好乖、好乖,让那边的姐姐检查身体了吧?”为了不被对话拖得疲惫,我没有意义地重复着发生的事情。我巧合地与她用上了同样仅在表达上起效用的疑问。
“嗯!因为是妈妈要我做的事。”她数次笨拙地吐露情感,无论是我已经领教过的哭或是笑,还是这回挖出地里的死蝉似的骄傲模样,每一张脸都是她,毫无疑问,她对自己感到陌生,同时,她努力地适应着——难道,是因为我吗?我与她无有瓜葛,与她口中的那位“母亲大人”更是如此,我希望她不要再一厢情愿了,这也是在辱没我好魅魔的名声,她垂下眼,侧过脸庞亲吻我的掌心,“我最喜欢的,就是妈妈手心里的温度了。”
我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抚摸过去的。
“真是幸福的妈妈呢。”
我用不服气的语气回答,虽然很微弱,但我希望明确地能把“我不是你的妈妈”的意思传达给她,不由得在幸福的字眼上加重了语气,对妈妈一词则较为闪烁。
“妈妈……嗯,为了让妈妈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最幸福的妈妈!”她向后踱了两步,险些摔着,站定后张开胸怀,为了表达出广阔或是浩大的意思,就连脚也踮了起来,“这么幸福!所以,我一定会加油的!”
“噢,呃,总之,谢谢你?”
“嘿嘿……那个,妈妈!握手……”她小心地把手向我伸来,果然之前也是她主动的吧。有一丝不出意外的惊喜感在我心里盘旋,什么?难道我因为对这样一个擅自叫我妈妈的小女孩颇为了解就沾沾自喜吗?我不觉得。就是为了证明,这不过是在她的话语里思维的自然倾斜,我更加用力地盯着她。她小心地把手向我伸来,忽然又抽了回去,转而抓紧自己的衣摆,把它向前拉得很长,布料甚至有些透明,然后,就像这面布料里有一份能够抓住的勇气似的,女孩又把它揉成一团,再松开的时候,已经皱得分不开了,她又一次向上看过来,小声地嘀喃,“可以吗?”
“啊、会不会太贪心了?”我不知道在说什么昏话,换做以往的我,恐怕会得意终于找到了言语上能够反击的地方而笑起来吧。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比哭脸还要难看。
“因为,妈妈很温柔……”
“噢,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让我牵住我的手,陌生的附着感令我心生奇妙的满足感,要做个比喻的话,一定是在清晨,密密匝匝的花丛里最后的也最美好的一滴露珠,落下来,落在我这只快死的蜗牛上吧。
“妈妈,我好饿。”
“好,好,那就去找点东西吃吧,不管你想吃什么,我都有办法。”
“嗯!”
在这之前,我先让医生从立柜下的鞋盒里,翻找了一双还算好看的玛丽珍鞋给她换上,不过塞在鞋身里的袜子已经坏得穿不了了。病服配套的袜子散发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不过,因为高度足够包住脚踝,姑且也先让她穿上了。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医生如释重负甚至于一时松懈脱口而出的“终于熬过去了吗”这样的自言自语。哼,因为女孩牵着我的关系,姑且饶过你,当作是耳鸣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和这个女孩,不是今早才碰面吗?我到底为什么要……
我忽然察觉到了。只是从昨天开始,自己变得很陌生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