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健康。”
像是对自己的话语感觉到陌生一般,医生伸手碰了碰嘴唇。
“嗯。她很健康。”
医生重复到。受她影响的,我也第一次怀疑,健康的含义,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所变化吗?
“健康?”
“是的。你看,红肿与淤青已经消去了。”女孩的病服并不合身,被使用、清洗再被使用多次而显示出令人不悦的湖蓝色。她的呼吸轻缓,衣角堆在一起,医生整理的动作令女孩的脸颊抽动,不可爱的睡脸变得更蠢。医生把软膏递给我,试探着说到,“知道吗?这还只是皮试,只用了相当微薄的剂量……我甚至愿意打赌,其实不做任何事,只要稍稍等待,她身上挨打的痕迹、撞出来的痕迹也会消失不见。”
我没有接。她说错了。以她人类的眼界来看,女孩的健康确实值得怀疑,我也被她感染,事实上,在日用的器物之外,人类制品——衍生至论断并不具备让我接受的信用。我把一旁的椅子拖过来,就在医生面前坐下。
“你愿意打赌啊。”
其实她不愿意。我不打算注意到其实她不愿意。
我喜欢她只扣着大衣下侧几个扣子的样子,当然,那得是位医生才行,换了别的职业,就显得过头了。我不打算掩饰的打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指上,那支挤了一半,像是被顽固的皮肤疾病咬坏似的软膏让我想吐,她不好看的手指只有指甲剪得整齐。毕竟她是位医生呀。被医生擅自背叛的我,转而有些气愤地望向她的手腕。我总是在意女孩子的手腕来着,难道我很好懂吗?于是,我抓住医生的手,把她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
“不……这是一种修辞,我只是在程度上稍作深化。”
医生的回答不让我意外。我也早早地想好了话头。
“那就是不愿意喽?做医生的,说谎不好吧?”
“我认为在健康这个话题上,我们谈论得太浅了。”
“我不觉得你有相应的信用呢。”我克制着恶心,用医生的手帕把她手里的软膏包着,放在桌上,我不舒服,我不舒服的话就会不开心。显然,在传统的医患关系中,从医生身上得的病要从医生身上得到缓解。我脱下鞋子,踢了一下她的小腿,“再多表示一点吧。”
“这里不卫生……”
“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知道自己府邸的医务室不卫生吗?”
“要是遇上紧急的事务……”
“所以,不是把那些碍事的病人都赶出去了吗?”
“它……它不道德……”
“那是你该去考虑、该去承受的事。”
想把这种麻烦是分一半给我可没有那么容易。还未做什么,医生就开始大口、频繁地喘息,那我之后做了什么,她到底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话就会好奇,所以,总得知道才好。她说这不道德,正巧我知道一副良药。
“这里有安眠药吗?”
“有……算是有的,不过如果夫人不允许的话,是不开的……”
“噢。那你就给我吧。只要能让一个人类睡过去,还能醒过来的剂量就好。”我想起来医生都有点骄傲的毛病,为表信赖又补充道,“医生,这可全都要靠你喽。”
“不、不!这有违法律……不论你想给谁注射……”要是让我说明的话,我会很难过。我希望医生能够意识到,还好、还好,在我暗自叹气的时候,医生顿住了,不自觉地念叨了一声,“啊……”
有一瞬间,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小女仆的面貌,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不清——我稍作考虑,用作消遣,如果面前是小女仆的话,我又会怎么做呢?我想做的事有很多,不过,我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注射安眠药是肯定的——我并不怀疑医生的资质,甚至于,我能想见在医科学校里,她过人的成绩招来的忌恨,那些尖锐的目光,与我现在停留在她身上的从感觉的角度来看并不有区别。还好,我是个正派的魅魔。与她的同胞相比,我更大方,我踩在她的大腿上,干燥的涤棉其质感令我难受。我嫌它碍事,便开口到。
“医生,对自己的身体,你总要有把握吧?”
她闭着眼。也许睁开眼我就会消失不见吧,要是过分些,会希望我死掉。如果这样能让她的动作更利落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但如果她一直不肯张开眼睛的话,我就要生气了。我开始在她的桌柜里胡来,把各式各样的药物容器口子打开,混在一起,我确信这会致人死地,不过那也得等有人被我害死再说。医生的眼皮抽搐、脸色被一种紧迫的窒息感逼得发白,还有很多,但在这些变化里,最讨我喜欢的,是听到我敲打玻璃时,医生的耳朵会微弱地颤动,人类是不大这么敏感的,我更确信她是一位出色的医生。
就在我翻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终于张开眼了,因为直直地与我一点也没分开的目光撞上,医生动物似的缩了脑袋。
“我会做的。还请不要。”
“因为我也很开心,所以,你不用道歉哦?”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医生的手伸向自己的腰部。
所有的事,都当然地发生,那么,与事实上发生的所有的事相比,就更单调、更贫乏了。
被我忘掉的病床上的女孩,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角。并不陌生的拉扯感令我恍惚,恍惚之后——很有趣的,我甚至在想,也许这女孩又像在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府邸大门口那样直接倒过去了——我看过去,宽大的病服只有一半挂在她瘦窄的肩膀上,我想起来,我的一位姊妹曾问过我一个不好懂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比一张不可爱的睡脸更难看呢?我有了答案。一张醒来的脸。她不漂亮。
“妈妈。”
咦……
“妈妈……”
她靠在我身上,笨拙地,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能够安心地哭出来似的,流出眼泪。我的衣服被浸透。
“我没有那么不检点。”
医生是事实上的人类,也许她会误会,我先向她解释了女孩的话没有道理。因为我是正派的魅魔,才不会做生孩子或是让别人生孩子那么不检点的事。
“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
“我以为她至少要修养半天才醒得来。这没有道理……”
“还好你这次没有打赌呢。”
医生咬紧唇,想说什么但总归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在犹豫后,小心地、试探地想去抚摸女孩的脑袋。
显然,女孩比她更早地察觉到自己的动作,紧紧地贴着我的背,转过脸去。
“我不要你碰我。”
“好……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医生想从我的态度中探索什么,可惜我的目光的威力仍然危害着她的勇气,她回避着我,问到,“是你的话可能……”
“我能做什么?”
“至少,她承认你是她的妈妈……”
“好失礼。给一位魅魔说你是谁谁的妈妈……”亏她之前还说和我做爱不道德。
“妈妈……”
我的背上传来沉重呼吸导致的吸附感,我并不陌生,有些女孩喜欢啃咬我的背,我也愿意交出去。不过被这样一个女孩,怀抱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情感呼吸着,我的气味像是连接着我的言语能力似的,被她带走了。
“这样说……不好。”
“那、那,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可以吗?生下我的人也要我叫她母亲,但是,妈妈……唔……”
在魅魔里,像我这样注意避孕的也很少见,有到会复数次地用上可能有用的手段的程度,因为正派的魅魔怀孕或是让别人怀孕实在是太不检点,那是我无法接受的。
“要是不好懂的话,叫妈妈也可以……暂时的话……”
我只能用背部去感受她。她点了点头。
“我好喜欢妈妈……”
“啊,谢谢你。”不小心就顺着答应了。
“嘿嘿……”现在再去反悔,会显得小气。在女孩子面前,我不会这样做。她稚嫩、笨拙的笑声之后,我感受到更多的重量压了上来,“妈妈……我好困……”
“那就……”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想去睡觉就去睡啊,我想这样说出口,但干哑的喉咙令我只是呼吸就有一道火燎似的痛滑进肚子。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完蛋了,还好,医生怕我,我只是在不知所措间看向她,她就赶着向我比嘴型,我忍痛照着念出来,“想办法睡一觉吧。”
啊……
就像吞了一剂苦药,落进胃里才发现没有什么效力。显然,脑袋空白的我不加变化地就把医生的话复述了出来。
“嘿嘿……只要妈妈握着我的手,我就,我就好开心……”
女孩给出的主意并不坏。只是为了让我身上的负担减轻、为了让我的脑袋重新转起来,我转过身让她抱紧我的肚子,然后机械地伸出手。我觉得主动的其实是她。
果然她一点也不可爱。
这之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为自己竟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妈妈的角色而苦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