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清楚她的口味或是忌口。我认识的人里,有育孩经验的不见得还活着,活着的也不见得愿意再见我。而且车马也麻烦。还有个方法是,向卡尔夫的本地居民寻求意见,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发生,就被我否决了,因为人类给出的主意都很蠢,至少用在这个女孩身上毫无用处,而且,想到人类信奉的智慧与远见的神明大人那张恭敬的脸,我就来气。我问她,她回答“选妈妈喜欢的就好”。把犯错的陷阱留给我,果然,这个孩子比她看上去更加狡猾。狡猾百倍。
为了报复她,我给她点了一份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鸡蛋料理。我很挑食,如果真是我的孩子,她在味觉上多半和我一样挑剔,那么,她一定不会喜欢这份食物,我得让她知道,不要以为我也是好欺负的。反过来说,如果她喜欢这份鸡蛋料理的味道,便可以证明我与她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这样,她口中“妈妈”的威力便会削减,我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供职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府邸的厨师,不论他们是否能把食物做得好吃,至少在把食物做得看起来好吃的技艺上是相当过关的,端上我们桌子的食物,完全看不出来鸡蛋的样子,从配在餐盘上的勺子来看,应该是一类汤羹,点缀着块状的时蔬与菌类。
“喜欢米饭,还是面包?”
顺带一提,无论是米饭还是面包,我都不喜欢。于魅魔而言,咀嚼食物无法满足味觉需求之外的所有目的,比起用餐,借由用餐变得社会化更加重要。听说有老派的魅魔认为长时间规律的进食会导致面容臃肿、懒惰懈怠,以前开展过宣讲集会,不过估计是被批评了吧,因为有一个享乐主义的典型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等事的,在我离家出走之前,就已经停止活动了的样子。
“我不知道……”
“咦……”好歹在妈妈面前表现得再热情一点啊,不,我也不是你的妈妈就是了。我想她不仅狡猾还厚脸皮,既然如此,我便去给你都拿来吧。大方一点总不是件坏事。我从垫着软垫的座位上站起来,简单地和她说了声,“那我都选一点拿来尝尝吧。”
“嗯!”
因为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喜欢在用餐的时候一面眺望窗户外那些她拨款修筑的高楼一面给斗牛赛事下注,这一件怪癖令我总是受害。她的身个很高,以人类来说,这份长处给了她许多交际上的优待,几乎没有人类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不害怕的,我想这也肯定是她在市长竞选中并没有被怀疑是另一位竞选者意外身亡事件的涉事者的明面原因。前任市长的府邸她并未做太多改建,所以,这间专用的餐饭会客用厢房里,本来就开得很低的窗户迫使房间里摆着的椅子置办得很矮。我坐得难受。待会再见面的时候,还是让她准备一张适合我的椅子吧。
面包的窗口里,剩下的都是些不好看的,或是凉了味道就坏了的。毕竟是那个勇者的故乡,往来的多是闲人或者懒汉,口味也得多有迁就才好,我找了一圈也只看到一份撒了芝麻、紫菜碎的米饭,我浇上食用香油,和几块还算是酥软,也有小孩子喜欢的甜内馅的面包一起拿了回去。
“喂,你是谁啊?”
就在我回到厢房的前脚,从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是尖锐。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母亲她专用的房间里?”
这番话让我一下子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有两段失败的婚姻,不过都是在她成为女爵之前的旧事,而且最后的结果都不大愉快。所以,在她的传记里对此都只小做添笔,当成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的风流过往。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了,好像是阿辽加,还是多辽沙,不过,我知道这是她第一段婚姻的畸形产物。
“你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吗?我以为是母亲回来了,才找到这里来,要是事情没办好,结果你承担得起吗?”
好像还有帮腔的附和声,是有人在拍打桌子吗?这些声音听起来都一样得模糊、变形,我唯一没捕捉到的,只有认错也好,反驳也罢的,女孩该有的回应。
“算啦、算啦,少爷,你也知道,在夫人喜欢的房间里动手动脚的话……”噢,厨师也在啊。
“就因为是母亲的房间,才应该把这种人赶出去才对。”
“不可以呀!”
“你这是什么反应?”
“不可以,少爷,不可以呀!她,她是……她也许是夫人请来的!”
“母亲会找这种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有什么事?我看,就是外头的小乞丐手脚不干净,想来这里偷摸顺点东西……哼,那些护卫呢?难道都瞎了?”
“夫人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才对呀!少爷,你看,这些都是为她做的,我们也不敢就随便给一个外人……”
“唔……这倒是没错……但是她一句话都不说……”
“不爱说话的人哪里都有……”
“算了,要是母亲回来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当然!”
——以上,是对厢房里发生的责怪与劝说的简单抄写。因为我压根一句话也没注意去听,都是后来才从女孩那里问出来的,原本的话语经由她记忆的加工,估计被打磨得早已经不成样子。不过,在我想起来那家伙的名字其实是阿辽沙之后,便可以肯定,在我出神思考的这段空当里,发生的事情不会有太多的偏差。这名字很蠢,不是吗?我称呼她为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因为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她也不让我知道,反过来说,一个对自己的名遮遮掩掩的人,多半想不出来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突然好奇起女孩的名字来。我不觉得一个不曾有过生活的人会有好听的名字,不过这不能怪她。做好听到难听的回答的准备,我回到厢房中。
“妈妈!”
她迟早会踩到钉子,不过那样她也不见得能学到教训。见到我回来,她就从与她相比还显得高大的椅子上跳下来,玛丽珍鞋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一整个我不能招架的东西跑过来,身上带着陈旧麻纺织品特有的气味,我不好形容它,也许比作一本木版画是个不错的选择。
“停下!”
我说出训狗一样的简单命令,语气稍重。不这样做的话,她一定不会听。
看吧,她一下子就停下了。忽眨着眼,只是一顿早餐都不用的工夫,她就学会了怎样给向上的目光涂上剧毒。
“因为我拿着吃的。抱过来的话,可能会掉到地上。”
“啊、是的,是的!对不起,妈妈……”
“不,不用道歉……总之,先一起回到座位上吧。”
“嗯!我也要帮妈妈的忙!”
“因为是给你的,所以也算不上忙。”是为了让你出丑,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她张开手掌,用力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拭,我注意到这是对于动物的一种模仿,她比我想得更加欠缺常识。厨师从一旁把干净的餐巾送上来,于是她从我的手里拿过面包,装进去,另一只手则抓着我还留着酥皮碎的手,举在唇前,轻轻地吹气,像是在对待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谢谢你……会不会太正经了?”
“只要妈妈喜欢的话。”
“我确实很喜欢。不过……不,没什么。”
姑且是坐回了桌子,我注意到那盘鸡蛋汤羹完全冷掉了。
“这份就不要了吧。”
“这是妈妈为我准备的……”
“冷了就是冷了,就算它是我准备的。更何况,它不是。”
一个笨拙的借口。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主意,用我挑剔的料理口味去试探她与我之间的血缘关系,可就算是为了自私的目的,也不该让她吃一盘冷掉的鸡蛋汤羹。
“可是……”
“我希望……那个,我希望你能更坦率些。”
“坦率?但是,在妈妈面前,我……”
“我不喜欢。”
“那!那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不是做得很好嘛。”
她不会用勺子,想用它挖面包芯来吃。我教给她。在她小口小口地,啮齿动物似的吃面包的时候,我也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像个没零花钱的小孩一样把好奇的事情问出口。
“我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是妈妈想知道的事。”
“噢……不管怎样,希望你听到的时候不要生气……”我拍了拍脸颊,努力将目光集中在她手里带着齿痕的面包上。不,她的齿痕,这比直接注视她更要命——我用拇指为她抹去唇角沾着的甜内馅,在自己的勇气还作数的时候,把我的问话说出口,“能请你……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对不起……但是,我,我……好害羞……可以,先不说吗?”
有一瞬间,我真的把她的回话当作是答案。还想着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名字,想着是不是做些安慰才好的自己,马上就显得很可怜了。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女孩的回答不该让我意外才对。我是一位正派的魅魔,我也时常用假名糊弄人,要是这是自作自受或是因果报应又有些过头,出于羞耻或是,对于对她口中“一位妈妈”的敬慕,她都应该做出隐瞒。我清楚地知道,所以,才会有被背叛的感觉。
果然,她一定也不可爱。
“因为我最爱妈妈了,所以,不想让妈妈失望……”
好吧,我原谅她了。
我已经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