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的,Starlight。”灰原烬躺倒在道具仓库中,闭目养神,“做得到吗?”
“灰原同学…”昨天才被拒绝的少女欲言又止。“你真的没有问题吗?能够演出吗?”
清晨,雨宫诗音前去开门,无意中发现道具仓库大敞着门,纯黑长发的女孩就躺在那里。
“请不要误解。现在的我对演出毫无兴趣。”撑起身体、伸展筋骨,“只是想学习更多的编剧知识而已。能教我吗?”
“灰原同学,发生了什么?”诗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你的气质,你的闪耀…”
“我到现在还只会编小扣子。”烬掰动指头,“我第一个参与的剧本编写,叫做《Take》,对剧本做了大量的修改。后来试图自己写基于历史的《伊迪斯》也半途而废。”竖起两根手指,“别人常说,‘你人生的前十个作品都是无能失败的,所以赶紧把它们写出来’。而我现在,就只有两个。”
“舞台的事情——”
“——我无法登上舞台。现在不行。今年不行。九人的剧本,明年才会用到。”
“灰原同学,你怎么了?”
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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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透明水珠涌出花洒,或是化作蒸汽笼罩浴室,或是在舞台少女们的肌肤上进行一番令人艳羡的大冒险,又或是干脆利落地摔碎在瓷砖上。
这里是星光馆的浴室。雾云的朦胧本就迷离,再加上磨砂玻璃识分寸的遮挡,只能靠露出半截的脑袋和各有差异的修长双腿区别里面洗澡的人员。
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窃窃私语。不合乎少女本质的沉默响彻淋浴间。
“她怎么了?”就连奈奈都忍不住,问出口。
没头没尾的话语,在冰封湖面上打了个孔。
“眼神空洞,精神涣散。”今天对练过的首席唱了两句。
“技术依旧,魂灵溢溃。”昨天对手戏的克洛模仿腔调。
“着了黑白异袜,散毕乌黑直发。”关西的旁观者点评衣着。
“手握竹竿胡打,步似醉鬼乱踏。”没能尽兴的少女批判道。
“她昨晚似乎是翻墙回来的。她的过膝袜里有片青草。”温柔的真昼试图找出问题根源,“睡眠不足才会如此。”
“那灰原同学昨天晚上哪里去了呢?”爱城华恋掐着活泼的语调,捅破真昼有意留着的纱窗纸,“回家了吗?”
水面凝结成冰。
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能说。华恋在心中总结,拧停水龙头,推开颇有欲拒还迎特色的磨砂玻璃小门。自《伊迪斯》以后,华恋确实燃起了好奇的火苗,于是打算从烬的临时室友口中打探她的去向,却没想过气氛一下变得如此尴尬。
侦探华恋来到澡堂。
“华恋。”灰原烬将细长的毛巾围过后颈,任其自由落体到两腿之间,遮住三点。
“小..灰原同学?有什么事情吗?”据说热水会让人放松,但华恋可没算过自己会放松到误认别人为青梅竹马的可能性。
烬手指自己纯黑的头发,举起印花的半透明头套:“华恋,可以帮我把头发都弄进去吗?”
“烬今天不打算洗头。”纯那泡在温水中。湿透的紫色头发贴住彼此和皮肤,不规则地反射光芒。
“当然没问题啦。”华恋强行咽下“神乐光”三字从何而来的好奇,应允道。
烬坐在地上,双脚伸入水中,给华恋让出椅子,后者也毫不客气地占领了矮椅。
“头发很滑呢。”华恋不自觉地把她和远在英国的光比较起来,尽管华恋对后者近况一无所知,“保养得真好。哪一款洗发露呀?”
“蓝梦。西方的品牌吗?”华恋感慨于秀发的顺滑与乌黑,几乎是玩弄一般,一缕一缕地将发丝安置在小小的发套中。
“它在东方。”烬也很享受这样的服务。
“咳咳。”纯那故意咳嗽,才让华恋瞧见那双几乎要射出尖刀的眼睛。
这并非嫉妒,而是警告——警告华恋不要去提灰原烬今天的糟糕表现。
“纯天然,无添加。是这么说的吧?”
爱城华恋无动于衷,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半分。这场对话是她单方面的进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广告词也不过是唬人的。”烬嗤之以鼻,“这本身就不可能。纯天然的材料都是未经驯化的野生动植物,无添加的工业产品则更加莫名其妙。”
“就是。”华恋随口应道,“都是骗人的。”
“还记得我们做的葡萄酒吗?烬?”话题安全,纯那也放松了些,“那绝对算是纯天然无添加了。”
“葡萄酒…说起来,根据葡萄酒的铯137放射性,就可以轻松判断那是不是1945年之前的酒了。”
“为什么?”纯那做好了接受新奇知识的准备。在初中,灰原烬就很喜欢分享各种各样的冷门知识,那时候的她也同样乐意去听。
“因为那是核裂变才能产生的元素。1945年,阿拉莫可德沙漠进行了人类第一次核爆试验。自此以后,随着核爆炸,核试验,核灾难的陆续发生,铯137随着辐射尘埃在冷战期间散落全球。葡萄沾染了辐射尘埃,制作的红酒当然也有了辐射。”
“命运必将实现。无论是一贯而终的自然规律,还是波浪式前进的人类社会,”双手下移,遮挡住灰原烬的双眼,“都不是因为总结才有了命运,而是因为有了命运才有所总结。”
“…那神乐光是什么样的人呢?”烬质疑道,“她和华恋一样吗?都如此地对约定坚信不疑吗?”
“那是命运。”华恋闭上眼睛,让指尖记忆住这位少女的模样,“不只是单纯的约定。”
“命运。好吧。命、运。”烬尊重华恋的阐释,感受着,“你们的命运。那,华恋,你准备好迎接‘命运’了吗?”
“那是…更加遥远的事情了。”她知晓光之所向,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我们只会在舞台上相见。”
“听起来还真是相当被动啊。”
“没事的。‘命运’终将到来。”
华恋的拇指划过烬的锁骨。
光也会有这样精致可爱的锁骨吗?
“那,要练习一下吗?”一抬头,顺势倒入华恋的怀抱,“我姑且认为自己的演技还算不错。”
无论再怎么相似,命运都不会因此改变。
“为了我?”如果是真的,华恋会将它当作假的。如果是假的,华恋就要把这当作真的。
“坦白地说,是为了我。为了我自己。”烬依偎在华恋的怀抱中,缓慢平稳的呼吸随着诉说一点点急促起来,“我都不明白,我是怎么了。明明是很重要的舞台表演,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站上舞台的紧张感也好,在舞台高唱的高扬感也罢,都塌缩成了单纯的技术。”一呼一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心脏的激烈跳动通过触觉直接传达给华恋,“——本该在舞台上感受到的一切闪耀,现在却——”
“没事的没事的。”华恋切回去开朗活泼的表象,积极地安慰起这位新的朋友,“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说对吧,星见同学?”
“是的哦。烬。能够今天这样,自己说出来还真是太好了。”纯那害怕触及烬的柔软伤口,本打算今夜私下交流解决,却没想到和华恋聊了一小会,不单把苦水都吐了出来,甚至还自己提供了解决方案。
在面对脆弱的方面,烬还是比自己成熟太多了。北极星咬住下唇,注视着这颗本应由自己引领的黯淡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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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真矢。”点名以后,克洛迪娜来到对面宿舍,敲开门扉。
“是?”
“请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关于烬的想法。
“该说是失望,还是可惜呢。就像是看了个引人入胜的开头,翻开下一章却发现这完全就是个庸俗小说的感觉。”对当下的失望,以及对过往的可惜。
“她会是在表演吗?”
“我自认为对眼神的扮演还是有所骄傲的。她的眼睛空荡荡的,都快要把你我吞进去了。”
“万一,她真就做到了呢?就连眼神都能够随意摆弄。”
“那你我就永远无法阻止她了。不论是收剑入鞘,还是泯然众人,这都不是我们能够拯救的。”
“那我非要叫醒这个装睡的人!”
“加油。”“我要睡了,克洛迪娜。”
“那,”下意识搓捻金发,“晚安。”
“…克洛迪娜,你连我的装睡都看不出来。”
“你!”
首席摇摇头,合上大门,留下恼羞的次席独自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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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我的朋友啊。”长颈鹿从孔洞中伸出它修长的头颅,与烬共处同样的观赏角度。
“咋了?”灰原烬把手中的枝叶递到长颈鹿的嘴边。
“这三个。你最喜欢哪一个?”
烬无法理解,这位同行怎么做到一边咀嚼一边清晰地说话的。
“左一。”那是一位西方的少女,头上斜戴着皇冠。她被TOP STAR连续击倒第四次才战败。
“最闪耀的呢?”
“右一。”这是一名东方的女子,雪白晶莹的头发令人难忘。她的闪耀无比靓丽,却在最终战里被义妹窃去。
“最可能成为TOP STAR的呢?”
“中间。但你要把她带来圣翔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
与灰原烬神似…又或者说是灰原烬所神似的少女。
神乐光。
“唉,整天打打杀杀多不好。要打就到舞台上嘛。”
“那我就先在舞台上捅死她,然后当着别人的面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据说长颈鹿的血压很高,不知道能不能喷满电影院的天花板呢?”
“能看到这一幕的话,我就是死也值得了。”它撕扯起嗓子,狂喜与激动喷涌而出,“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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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
我是说,就像是烤肉(炙)一样的热。东京的夏天可真是热得离谱,一不小心中了暑、摔在地上,怕是不要几分钟就会融化成汁,然后在“向下水道进军”的挣扎中蒸发殆尽,成为炎热的一部分。
“空调!”少女摆出赞美太阳的姿态,站在隔风机的正下,皇冠发饰被劲风吹得激烈摇摆,“炎炎夏日中,无敌的空调!”
“华恋,会挡住人啦。”汗水浸没了白色衬衣,使它紧密贴合烬的皮肤,勾勒出尚不成熟的身形。
“抱歉!”前跑两步,来了个小小的飞跃,平稳落地后转了两圈,“Welcome to商场!灰原同学!”
“小光!”不假思索。
“华恋。”烬挂上自信的微笑,“十多年了。我对东京也没那么熟悉...”
“灰原同学,这是不可能的。”华恋尖锐地指出,“语气倒是没有问题,但我和光就是在隔壁的剧院观看的《Starlight》。小光肯定对这里很熟悉。”
“好。”烬不论对错,先答应她,“神乐光...经常来这边吗?”
“有可能。”语气有些动摇。
那就是不知道。烬心想,道:“华恋,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今天是给小光置办服饰的日子!”
“那就是服装店。华恋想从哪里开始呢?”
“随便!”
随便。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真是个难题!看似把选择权拱手让人,可等你依自己心意给出选项之后,又会被一一否决。唯有回答她真实的渴望,才能够从这谜语环节里脱身。
“那就不去美瞳了。”灰原烬直接排除正确答案。
“唉?”华恋瞪大了眼睛,“可是,小光的眼睛,是丝绒的蓝色哦?”
“你会把我搞混的。灰原烬本质上并非神乐光。虽然我会尽力去扮演。”
“所谓的留白吗?我懂的哦?”
“或许称呼其为残缺美更加适宜。”那是不完美的美,“头饰的话,我问过父亲,他说好像是停产了。”
“真可惜呢。”
“不可惜。除了这两样,其他的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灰原烬进入角色,牵起华恋的手腕,颇有些强硬地带动华恋前进,“夏装暂时还没有思路,可是冬装已经想好了。”
“真是严谨认真的英国人呢。”爱城华恋说的是神乐光。
女孩们相互牵着手逛街,是世界上再也平常不过的一个场面,更何况这两个女孩还穿着同一个高中的制服呢?
我们的店员是这么想的。我们的两位可爱女孩也是这样假扮的。
“你好。”灰原烬从左胸前的怀表袋里掏出便利贴,“我是来拿衣服的。”
“哦,是盛田大师的委托。”便利贴就像是海绵一样潮乎乎的,闻着还有点咸味,“神乐光小姐的定制连衣裙,丝绸束腰带...我明白了。请二位稍等。”
“华恋一定会喜欢的。”灰原烬目送店员进入内室。
“嗯哼。”
一条低矮的座椅与柜台垂直,还正对着一面落地镜,显然是让顾客稍加等待的设计。爱城华恋与灰原烬正对镜子坐下,互相接近的双手也很自然地堆叠起来。
“我呢,最喜欢蓝色。华恋也喜欢‘我喜欢蓝色’这件事。”
“其实,我全都喜欢。无论小光喜欢什么样的东西,那都是小光。兴趣爱好会变,人却不会变。”
“真是奇妙。华恋,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一条船长年累月更换木板,那当所有木板都换过一遍之后,这艘船却还是原来的那艘船。” 灰原烬侧身,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而另外一艘同步修建的船只,无论和它有多么相似,她也永远成不了那艘船。”友谊深厚的两人相互依靠。
“是的。华恋。可是,倘若我许久不现身,你也不可避免地、彻底地被那船所吸引。” 烬一转头,温热的吐息流过华恋的颈间。“华恋,我其实也是会嫉妒的。你和别人玩游戏时,你和我说有新朋友时,你去看新的音乐剧时,我的心头就会一紧。我害怕你会忘了我。忘记我们的约定。”
“区别开就好了。”华恋与“小光”四目相对,“那艘船是我的手笔。那艘船是我的创造。那艘船不过是赝品。”
“我比赝品更好?”赝品伸手抚摸起造物主的面庞,感受那冬日暖炉一般的温热。
“当然。比赝品更好。”爱城华恋也配合地扮演,“小光当然比赝品更好。”
“是的。我也知道。”
她们的距离愈加接近。
“咳咳。这里是公众场合。”店员将一个蓝色的方盒放置在柜台上,“神乐小姐,这里是您的第一套衣服。可以先试一试。”
她一看就觉得这是两人快亲上了的架势,并不存在的职业素质命令她打断二人,好早点继续摸鱼。
她在试衣间中换上了那件她亲自指定的连衣裙,蓝色丝绒的表面刻画了巴洛克风格的图案,还有一条丝绸让人束在腰间,凸显身材。当蓝色少女从试衣间里走出,三套不同的假笑汇在这小小的高级定制店中。
“这套衣服合身吗?”店员懒得讲“服装故事”,只是笑着问道。
“合身。华恋?”踮起脚尖,旋转一圈,“你觉得如何?”
“很适合小光哒。”
“唉?”从未告知他人姓名的店员小姐笑容停滞了。
“我还附带了一张图片来着——白衬衫,灰蓝色外套,格子裙,黑丝,还有一双小皮鞋。都是些家常衣物,我也不过是要你代替购买。这一身行头花的钱不多,而且楼下商场也能凑齐。”极高速的话语从舌尖弹出,“你不会毫无准备吧?”
“额,啊…那条格子裙是只有英国生产的,目前还没到呢。”
“我和华恋经过三楼的时候就见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给了你七天时间做准备,现在再给你七分钟时间,给我把缺的全部买回来!”
“明明明、明白!”拖延症患者落荒而逃。
“…灰蓝色外套,格子裙,黑丝。”爱城华恋低声念道。“灰蓝色外套,格子裙,黑丝。”
不看。
不听。
不查。
那天晚上,她打破了对自己的承诺。不过,那本就是自以为是的自我约束…
“那是一套英伦风格的衣裳。”双手抱在胸前,忿忿地远眺那人滑下电梯,“‘我’在伦敦时最喜欢的衣服。也是最适合‘我’的衣服。”
…只不过只言片语,外加性格上的描绘与纠正,却能够猜测到这种地步吗?华恋想象着灰原烬披上新衣的场景,套入唐宁街13号的门口作为背景,似乎有些分不清两人的区别了。
“今天的小光…还真是够小光的。”爱城华恋不会认输,“但还差一点…怎么说呢?‘信用评分不足’,的感觉?”
高傲,优雅,主动,守信,并且一回来就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