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嘎嘎——随着胶卷起转,分散的碰撞声成了频率单调的白噪音——那是转子均匀转动的声音。
“咔。”一束淡黄色的光芒穿出,被满屋的灰尘胶体划出轨迹。
呈阶梯状的影院椅面对庞大的荧幕齐齐排列,仿佛仰望哲人王登基洗礼的众多百姓:一方面为自己的未来希望昭然而欣喜若狂,一方面为自己的新王丧失自由而扼首惋惜。
但电影院中只有一名观众。
黑发红瞳的少女抚着自己贴耳的一小束发丝。在睡觉以前,她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条头发竟变得银白,又想起母亲“白发越拔越多”的警告,焦虑的少女只好搓捻那一束发丝以求安慰。
「2009」银幕上显现出黑色的字,顷刻间就又消融在奶黄色里。
“那年我七岁。”
「那年我七岁。」
灰原烬站在废墟的顶端之上。她所见所及的一切,仍旧是黑与黄的结合。
没有人群。没有组织。只有散落一地、哭喊着挖掘瓦砾堆的孩子们。
一声尖锐的啸叫从天上飞来。
黑暗和唯一的屏幕——她又回到了电影馆。
「他们的血肉。他们的苦难。」
“我们的绝望。我们的闪耀。”
灰原烬撑着一把黑伞,赤身裸体地离开海滩,踏入这红黄色的海洋中。天上砸下的铅珠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又被弹出,与其他自由落体的兄弟姊妹拥抱着熔入液态的铅水之中。
每走一步,远方的黑色高塔就在视野中撑高一分,却没有变宽。她盯着那细细的塔尖,被红宝石的光芒牵引着踏步前行。
那是人类对闪耀之物的本能渴望。
翘首。远眺。抬头。昂望。
与海平面相切的一楼,只有一个内嵌的剧院门,左右两面水泥墙贴着埃菲尔铁塔一般的装潢,在黑色丝绸包裹的底端,显露出“THEATRE”的字样。
她推开剧场的大门。
黑塔缓缓倒下。
眨眼过后,她已立在黑塔平整的外壁上。一瞥身后,只有一堵无边无际的灰白墙壁。除此以外,整个空间就只有一片洁白。
回过头来,那顶镶嵌着红色宝石的王冠已然近在咫尺。同样近在咫尺的,是一头被点缀以棕色的黄色长颈鹿。
“欢迎来到地下剧场。”它咀嚼着嘴中的树叶,发出浑厚的男音。
灰原烬不得不留神于那条不停摇摆的、系了个粉色蝴蝶结的细长尾巴。
“只有知晓此地之人,才会知晓此地。”
“而一无所知之人,哪怕走入此地也不知身处何处。”
“看似废话的怪谈。”高大的动物似乎很满意烬的补充。
“很酷吗?”灰原烬get不到点。
“很酷吧?我懂的。”叶与枝全部吞下肚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侧脸,“所以说,圣翔音乐学院的九十九期生,灰原烬,你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我是个国际公民。”
“然后呢?”
“我的母亲来自西方,我的父亲来自东方,我的兄长生于日本。”
“少女啊,在这里,可要把真心话说出来哦?”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才不要。我只是个观众。就算是某些网站也顶多问你是否已满十八岁而已。”
“这我懂的。现在的少女还很重视隐私保护。”
“那,能开始了吗?”灰原对这些繁文细节不感兴趣。
“你的闪耀只是一瞬即逝。恐怕资质上并不合适。”
“你误会了。我只是个观众。”少女搓捻着发丝,再次重申,“我过去不是,现在不会,将来也不懂舞台少女。”
“你和我并非同类。不过,”电机转动,以烬为中心的一片圆形平面缓缓降落,“你无所谓。我懂的。”
“谢谢。今天的表演是?”抬头询问。
“R.A.T.A,Y11,2017年10月18日,‘离别的Revue’。”它的铜绿眼珠闪着光,从孔洞上方回答。
“你不来吗?”四条钢索钩着脚下的铁皮,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我已到了。”
烬一低头,俯瞰整个剧场——另外一只…不,是“同一只长颈鹿”俯视着“同一个洞穴”。
它伸直脖子,回望一眼烬,寻了一颗树木,挑一个面对银幕的位置,安稳等待。
“长颈鹿!”她一眨眼,自己的身体就陷在了柔软暖和的天鹅绒里。
“爆米花在你的右手边。”右边的石椅上的绒布掀起,露出一张大理石桌,放慢琳琅满目的各种零食,可里面就是没有爆米花。
“可乐在你的左手边。”左边的银座掀起座板,隐藏其下的瓶瓶罐罐缓缓升起,可里面就是没有可乐,除了克洛代言的某一款。
“没有炸鱼薯条。”
“好。”一包热得烫手的炸鱼薯条降落在零食区内。
“我没意见了。”
“那就先容我收取入场费吧。”
“别担心,仅此一次。毕竟你也没有多少。”相同的话语,相同的重读,相同的戏谑。
唯有音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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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一起看?我恰好正在挑选。”咀嚼嫩叶。
“不不不,TOP STAR虽少,但我寻找的是失败者。一个合格的失败者。”拍打昆虫。
“我自有用处。说出来要被罚钱的。”长颈鹿守口如瓶。
“好奇心么…我懂的。” 又一只舞台的害虫被尾巴击飞,在烬的注视中烟消云散,被驱逐到舞台之外。
烬想了一小会,又望见台上的两名舞台少女在火海中身披红色披风舞蹈、交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