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黄色的光芒打在大场奈奈的身上,“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放弃什么?”长颈鹿反问道。
地上的两张A4纸被风吹起,途经奈奈上空时被她接住——那分别是一西一东两名女子的“通缉令”。
“WANTED,DEAD OR ALIVE. 叶婷。玛丽莲·乔·肯尼迪。”她用蹩脚的英语念道,“REWARD:ENCORE ONCE AGAIN.”
“总是重复同样的舞台很没劲啊。”
“谁都无法预测的,命运的舞台吗?哈哈哈。”淡黄的光芒锐变成深红,“但是,这应该是我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无论谁来,我的再演都不会改变。她们只会主动登上我的舞台,成为舞台上的角色。”
“所以我说嘛。总是重复同样的舞台很没劲啊。”它发现自己也在重复台词,不得不干笑两声。
“所谓的新鲜感吗?明明出演内容大同小异,却还是如此期待无法预测的展开吗?”
“你懂的。”
“我当然懂。”每次再演都会微调剧本的少女表示赞同。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嗷——”恐龙状的闹铃发出声响,在城市中履行后代们在乡村的职责:打鸣。
“啊啊啊!”蓝紫发的少女按停闹钟,推搡起贪睡的室友,“华恋,快起床啊!要到点了哦?!不是说今天绝对不能迟到的吗?华恋啊!”
被铺里的女孩不情不愿地扭动身子。
“Явытираю слезы с щеk и сперму с руk ,и понимаю того что было не вернуть.(脸上和手上的液滴被一同拭去,意识提醒我已再无读档重来的机会。)”倚在墙边监听的黑发少女哼着小曲,叩击两下,推开小小的木门,“华恋,今天是你的值日。”(另注:原曲《Я ночью плачу и дрочу》)
“嗷呜...”睡眼惺忪的少女毛发都一翘一翘的,“对。小光。”
“华恋。舞台少女每天都是要进化的。快点快点。”她单手伸进被窝抓弄华恋的脚底,惹得后者笑得不停。
“哈哈哈哈!真昼ちゃん!”华恋可怜巴巴地向室友求救。
“也不必这么严肃啦...”真昼觉得她太极端了。
“是吗?昼,这么软心的话,可要小心,”少女拽住被子的角用力掀起,清晨的凉爽顷刻间就将一切嗜睡的根源犁庭扫穴了,“慈母出败女啊!”
“好冷!”华恋打个哆嗦,清醒了一丝。
二十分钟后。
温和的阳光。长长的楼梯。平直的马路。以及少女的微弱喘息。
“既然让我叫你起来,那也倒是起来呀?”真昼在等红灯时也不忘练习后踢腿。
“好。”华恋有气无力地回答。
“好。对不起。”舞台少女走神中。
“华恋还没睡醒呢。你问啥都只会这么回答。”自表袋中取出丝绸,卧在正中的皇冠发饰闪闪发光。
“呜,也许吧。”红灯转绿,可是真昼也失去了冲劲。
“啊,啊!”华恋想起来点什么,拉住前行的真昼,“真昼,我——”
“粗心华恋又忘了东西呢。明明是约定。”熟练地将皇冠发饰戴到半醒少女的头上,“容我再次唤醒你吧。早安,爱城华恋。”
“早安,”沉甸甸的金质发饰将她彻底唤醒,不服输的她立即反击,“灰原烬同学。”
“应该是小光才对…”红眼睛的灰原烬依照惯例,对“饰演过程中喊出真名”这一“破坏舞台的行为”提出了不满——尽管发起挑衅的正是她本人。
“早安,华恋ちゃん!”真昼只是将“小光”和“灰原烬”等同起来,正如大多数同学一样。
“早安,真昼ちゃん!”
灰原烬也不知道这是有意无意。毕竟称呼上的刻意区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算起来,今天是2018年5月14日,“灰原烬”已经扮演“神乐光”足有290天了。
“假如有一个陀螺,在地上旋转,你觉得如何?”队伍最后的烬提问道。
“很正常?”中间的华恋对上电波。
“是有人在玩?大概。”队伍最前方的真昼加入讨论。
“那,如果它在你面前转了足足一小时呢?一刻不歇地旋转整整一个小时。”烬补充条件,两手搭在华恋肩膀上。
“那一定很奇怪。”华恋把手搭在真昼肩上,试图转移话题,“嘟嘟,真昼小火车!”
“华恋ちゃん…嗯,那肯定有力量支持它转下去。”真昼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作为火车头的现实。
“那,它继续旋转,从一小时到一天、到一个月,甚至是你人生的十年都在旋转呢?”
“我大概就见怪不怪了吧!”
“唔…我还是会好奇,是什么在驱动它吧…烬同学,这究竟是?”
“烬氏精神分析而已。”灰原烬对于“戏外人”的“称呼破戏”是特别宽容的,“我比较喜欢华恋的说法。随着时间推移、人类的习惯,异常总是会被接受为正常。那些依然将异常当作异常的,本身也会被常人看作是异常。”
“所以后者要学会隐藏真心呢。装作对异常习以为常。”
“华恋说得对。”烬轻轻揉捏华恋的肩膀,“藏好自己。才有机会调查明白。”
“唉,是这样的吗?”
无比平常的三名学生向看门的阿姨打了个热情洋溢的招呼,迈入校园。
与此同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校园门口,引起了烬的注意。校园的职工和学生都是就近居住,何况现在还很早,无论路程还是时间上都没有坐出租车前来的必要。
除非是——转学生?
“巧克力又或者白牛奶我都可以接受。”烬盯着车门缓缓推开,却在答案即将揭晓之时被转角彻底遮挡了视线,“黑咖啡什么的,还是免了。”
“谢谢你,司机先生。”有些怕生的女孩向司机点头致意,“能稍微等我一会吗?这里,还不是旅途的终点。”
“没事的哦。如果是需要拍照,大叔我也略懂一点。”司机拉起手刹。
“谢谢。那就——”她递过手机,想了想,模仿某些潮流人物一边wink一边在眼边比“V”,“这个样子。麻烦您了。”
“再多笑一笑!”
“嗯。”黑发的少女以微不可察的角度翘起嘴角。
“咔咔咔。”
“ok。貌似有一张因为头饰反光,拍得不那么好。”司机将手机递回去,“感觉怎么样啊?”
“妈妈会安心的。”她直接把照片一股脑转发给家人,“因为我到圣翔了。”
“那接下来去哪里呢?”司机放下手刹,缓慢起步。
“呜,东京有水族馆吗?”海蓝色的眼瞳里仿佛能看见半透明袋状生物的美妙姿态。
“哈,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他兴奋得一拍方向盘,“要是一年前的话,那我不熟。可现在我可是熟得不得了。”
“那就先去最近的一个...”
“这个不用担心。我保管你今天会有一个完美的游览体验。”他干脆拉下计时表,“价格的话,大约是这个数。”
“好。”在大脑里和自己的余额做了个简单的大小比较,“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今天是要转学圣翔吧?请问贵姓?”
“我叫神乐光。”...贵安。
“嗯。”
“那个女孩子和你长得很像,不过眼睛是红的。所以机场的时候我才愣了一下。”
“嗯。”
“她第一次坐我这出租车,就给我拟定了一个行车的计划,让我走一通。走完之后又作记号,记录每个水族馆是什么时间开,什么时间关。”
“嗯。”
“除了嗯也可以有别的反应啦。”他踩下刹车,让一黄一紫的少女通过马路。
“...哦。”点头。
“好吧。她在性格上和你格格不入。总而言之,她视察了一遍以后,后面就都是和一个同学一起去玩了。因为玩得很频繁,我就定了个固定价格,大家都方便。”
“嗯。”就连她自己都感觉这回应有些过分重复了。
司机也自觉无趣,也就关掉了话匣子,转动旋钮,把音响声音抬高了些许。出租车在小道里不紧不慢地前行,不时为行人或摩托车让道。
少女一边张望,一边从侧袋中取出照片对比。这一路上的风景,也正是那些青梅竹马寄来的照片的背景。
——哈,她就是在这片篱笆前面,摆了个和自己刚刚拍照时一样的造型!
过塑的照片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反射的光芒照在她微小却真切的笑容上。
神乐光就是这样的舞台少女。
————————
“烬?”疑问。
“纯?”回以疑问。
“你不高兴。”叙述。
“我讨厌「黑咖啡」。”回以叙述。
“是谁?”纯那卷起纸巾,擦去烬嘴边的薄薄一圈泡沫。
“新的转学生。”
“为什么?”纯那将纸巾投入垃圾桶中。
“因为她和我长得很像,眼睛却是蓝的。”
“——神乐光。”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Bingo.”把奖励(巧克力豆)送入纯那口中。
“在哪里?”含于舌下,让口齿清晰。
“水族馆。”烬点开图片,递过手机,“荒木先生正陪她逛呢。”
“他真该改行做导游,而不是做出租车司机。”
“这一点稍后再说。”
凉亭下的三个人影已经清晰可见。
“啊,banana lunch,看着就好美味啊!”真昼连赞赏也是软绵绵的。
“总算,上完课了...”华恋软在桌上。
“华恋ちゃん,下午还有课呢。”真昼提醒道。
“下午第一节是什么来着?”眼睛咕噜咕噜转。
“额,好像是——”
“是英语。华恋。”烬的话语中气十足。
“哇,小光,救我呀!”华恋向烬扑去,被后者熟练地接住,“文化课我是真的不在行啊...”
“那就得在行一点了!”班长向同学们分发传单,“第一百届圣翔祭要来了哦!”
“明年才举办呢。”真昼接过海报,扫了一眼就向华恋报喜。
“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灰原烬轻拍华恋的背部。
“对,所以要做好准备。”身为班长,她有义务说明其中的重要性。
“可是可是,还是演《Star Light》,不是吗?”华恋抱着烬轻轻摇摆,“台词我都记得哦?”
“重点是要有所进步哦?”纯那强调,“与去年相比。”
“说的对呢...”
“耶。”灰原烬望见奈奈举起手机,朝镜头的方向摆了个笑脸。
“咔嚓。”大场奈奈按下快门,留下纪念,“说起来,一年级办的那一场,大家都非常开心呢。”
“因为那是所有人一齐努力才能诞生的舞台。”烬总结道。
“那是独一无二的。那是无比闪耀的。那是不可复制的。”奈奈很是感慨。
“正因如此,明年我们一定要做得更好。连续三年的《Star Light》,不是为了方便记台词,不是为了一成不变,也不是为了复刻过往。”纯那顿了顿,“这是一种幸福。”
“变得更好的幸福。”真昼解释。
“再次闪耀的幸福。”奈奈补充。
“追求梦想的幸福。”华恋添加。
“定格幸福的幸福。”灰原注解。
高中生们笑作了一团,坐在一起分食盛宴。
————————
圣翔音乐学院。校史超过百年的,旨在培养肩负未来戏剧届才能的正统女子学院。
中午时分,报到完毕的神乐光逃出教师办公室,决心要四处闲逛一番。她也不怕迷路,毕竟自己记住了樱木老师的电话。
一路上,小光穿越楼道,攀上楼梯,路经“禁止进入”的示警牌子,进入到由临时木框和帆布所纺织的教学楼顶层——圣翔最近又得了一笔捐款,又准备在楼顶拓展一番了。
神乐光左转右拐了好一会,得到了两个重要的结论:其一,这个地方确实够大;其二,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出去的道路。
光表示情绪稳定,掏出手机准备拨打,却发现大脑里分配给手机号的短期记忆已经被错综复杂的半成品工地挤掉了。
这就麻烦了。她皱起眉,思衬有无其他的方案——
“今天是公历的五月十四日。西方历法的三月廿九。”
“唉?”眼角的余光印下一道人影的转瞬即逝,注视之时,只见粗制滥造的木门在风吹下半开着嘴,摇摇晃晃。
“那叫做‘阴历’。农业时代的人们发明的历法。”
随清风灌入的脚步声远去,通风管里传出的说话声却在接近。
“请问你是?”
简单观察了管道的布局,少女放轻脚步,摸到日式推拉门的正前,准备给这装神弄鬼的家伙来个小小的惊喜。
“那无所谓。”说话带起的气流使薄薄的纸张鼓动起来,“总而言之,按他们的说法,今天不是个很好的日子呢。特别是在乔迁新居的方面。转校生小姐。”
两人不约而同地拉动门扉,尚未润滑的滑轮飞速旋转。一声巨响以后,可怜的推拉门小姐摔在了地上,被灰白色的尘埃染了一身。
啪。闭眼。
答。睁眼。
蓝色和红色的瞳孔交相辉映。
“我名字叫神乐光(かぐらひかり)。”
“我现在叫灰原烬(はいばらじん)。”
就连自我介绍都是异口同声。
“盯——”光面无表情地扫视这位与自己无比相似的少女。
“…你在看什么了?”烬板着脸,同样打量起光。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我可不是你!”灰原烬坚定地划清界限。
“样貌?”光问。
“样貌。”烬答。
——太相似了。
“性格?”
“性格。”
——差太远了。
“华…”
想到哪问到哪的蓝眼睛女士被悦耳的铃声打断,两人仍是相互盯着,各自从左侧袋翻出最新的同款AnPhone,摆正手机又同一时间低头望屏,不约而同地咬住下唇。
神乐光漆黑的屏幕上,纯白的文字像是坏掉的灯泡一般,一闪、一闪。
//————
————//
“今天有一名新生将加入我们演员育成部。虽然比较突然,还请大家和睦相处。”身为班主任的樱木丽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貌似还是在上次。
最后一排的大场奈奈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周围人的反应。
双叶ちゃん和香子ちゃん借着新的话题又开始打打闹闹。关系真好啊。
真矢ちゃん微微昂首,似乎对此有所期待。说实话,我也挺期待这次的挑战。
克洛ちゃん…一如既往紧绷着脸!这可不行,太多的皱眉可是会变出来皱纹的!
窗边,刚刚摔地上的华恋ちゃ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在发呆。
真昼ちゃん一面担忧着同桌的状态,另一面也似乎在警惕转学生的到来。这也不奇怪,烬ちゃん确实也有些…黏人。
同桌的纯那ちゃん颇为淡定,之前问话也只是露出神秘的笑容。
而烬ちゃん——奈奈放松腰部,两脚前顶,让前方的椅脚微微抬起——自她进课室以后,她就直愣愣地盯着华恋,不做动作,也不说话。就算关心她眼睛变紫的事情也是摆着扑克脸,一言不发。
“我叫神乐光。”戴着银质发饰的黑发少女站在讲台上,眨了眨蓝紫色的眼睛,带着微笑,“还请各位多多指教。”掷下一枚重磅炸弹的少女向大家鞠躬。
“真正的…”少女昨天又擦拭了那个相框,照片里红色的瞳孔和洁净无物的头发依稀刻在脑海之内,“神乐光?”
脑海中将两个人影拼合。台上的新同学身着校服崭新而合身,反复打磨的银质星星头饰闪闪发光。最重要的是,那双蓝紫色的眼瞳和灰原烬是完全不同。
名为露崎真昼的少女侧过脸。她的同桌,爱城华恋,也就是照片里与黑发少女手挽手的当事人,现如今已是恍惚了。
“小光…!”
早已放轻松的胸口又压上了巨石,泪腺分泌的液体把干涩的眼球润得发亮。
“爱城?”樱木的一声提示唤醒了华恋,“先坐下。”
“抱歉!”
“神乐同学是来自英国王立戏剧学院(R.A.T.A)的转学生。”
台下不少人都点点头。这种事情在去年已经成了A班的常识。
“我已经离开日本12年了。有些文化上的隔阂还望大家谅解。特别是…”她望着华恋那双闪光的眼睛,作了个wink,“好久不见的朋友。”
“既然如今,今天的值日…”
“我我!今天是我值日!”窗边的女孩急忙站起,高举右手,还碰倒了椅子,“让我来带小光!”
“是学号为1号的,爱城华恋。——我相信你们彼此认识,对吧?”
“是的。——我回来了。华恋。”二人炙热的目光投射在彼此身上,“我回来了。‘弗洛拉’。”
“班会结束以后,就由你带她去去宿舍看看吧。——不用站起来。”
“是!”爱城华恋精神充沛。
“…露崎和灰原,你们俩也请务必陪她们去。她一个我不放心。”
“…我?”少女环视周围一圈,疑惑道。
“神乐同你住一个房间。”
而且你还很喜欢和华恋一起,不是吗?——许多人在心底里补充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