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罗的突击队员是不会使用手雷的,甚至他们不会装备手雷,这不是写在交战手册上的教条文书,而是每一个石墨烯都切身经历,坚决相信的内容。
理由有很多,比如在城市作战中避免误伤,降低附带伤害,避免引起恐慌等等,但从石墨烯的角度来看,理由就更简单了——在和石墨烯交战的场合,使用爆炸物会招来守密人,而具有超人能力的守密人一旦在交战中被民众或者不明真相的西塞罗士兵目击,则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要知道,这是人人都有手机的移动传媒时代,按照迪拉亚传媒的骨干,伊森同学的说法,如果守密人硬吃子弹不死,又或者一拳砸穿混凝土墙的画面被传到网上,光幕市的固有认知弄不好都会被动摇。
如果伊妮卡的目的真的是操弄认知,那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在清晰地听到手雷拨片被弹飞的声音的时候,露易莎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或是像雷娅一样直接一个精准的点射打中对方的手臂让敌人自食其果,而是傻傻地愣在原地,满脑子都在想——刚才的声音是错觉吗?
结果就是,露易莎这个新兵的问题在这一刻遭到了最彻底的暴露,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反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枚MK3A2进攻性手榴弹滚到自己的脚下。
事实上,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实物的少女甚至是从圆柱形手榴弹弹体上那淡黄色的横条标识带,上面的英文名称才确定了这确实是一枚手雷。
当然,在最后的最后,少女还是反应过来了,如果她再延迟几毫秒,估计就会直接被炸死,但过去几个月雷娅的地狱训练起到了作用,露易莎下意识地扯开外套衣摆挡住了头脸,然后飞起一脚将手雷踢飞了起来。
但还是有点迟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货车,直接撞在了露易莎的身上,带着巨大力量的气浪瞬间扯开了少女的运动服外套,将她的左臂撕扯的鲜血淋漓的同时,也将她整个人推出去。
露易莎就像是被淘气的小孩用尽全力丢出去的布娃娃,少女的身体翻滚着,狠狠地撞在了旁边被打得满是弹孔的地铁车厢上,金属的地铁车厢被直接被砸的垮塌,锋利的金属断面在露易莎缺乏防护的大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但更严重的伤势,显然还是落地两秒后喷出的一道长长的血箭。
好消息是,高爆手雷没有什么破片,除了一块弹片深深地刺入左手手背外,并没有其他的弹片伤;坏消息是,爆炸的冲击波完全扭曲了露易莎的左臂,更是让她五脏六腑就如同被放进了搅拌机一样。
但不知为何,此时的露易莎的头脑却异常的清醒,少女在吐血之前,就确定了自己一定不能在地上躺太久,一旦守密人穿过萦绕在地铁站里的烟雾,那就可以轻易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被周围锋利的地铁车厢金属碎片划伤的危险,露易莎右手一撑,直接从地上坐了起来。
而她甚至没有松手,放开右手的手枪。
必须离开这里,露易莎踉跄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冲击波还是内脏受损,粉色头发的少女花了几秒钟,让自己消除耳鸣找回平衡感,而与此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飞快地思考逃离的路线。
三条路,或者说两条,一条是沿着铁轨逃入轨道里,另一条是穿过浓重的烟雾,冲向前方的地铁站出口——那也是守密人最可能出现的方向。
但露易莎明白,铁轨才是看似甜蜜的死亡陷阱——空旷的轨道没有任何遮蔽物,在这种情况下试图和守密人赛跑无异于自杀。
所以,事实上唯一的生机只有一条,那就是向前,冲入烟雾。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易莎踮起脚尖,冲入已经散去了大半的烟雾。
至少现在,这手雷扬起的烟尘还能遮蔽一些她的身影,如果运气足够好,在守密人发现她的存在之前——
然而,没等她内心说完这句话,她就猛然刹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守密人,这不奇怪,但她确实也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那个守密人,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高高瘦瘦的上班族,戴着黑色的墨镜和白色的带呼吸阀的口罩,手里正拿着一把黑色的M1911手枪。
枪口并不是指向露易莎,而是斜向下,对着躲在承重柱后,使用了手雷的西塞罗士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守密人竟然会使用武器?!
似乎从坐上地铁开始,露易莎的认知就在不断地受到挑战,起初是死缠烂打的西塞罗检查站,然后是使用高爆手雷的西塞罗士兵,现在是拿着枪将目击者灭口的守密人。
仿佛在一瞬间,光幕市这个虚拟的世界,就进行了一次后台热更新,所有以往的常识和生存规则都已经不再适用,针对石墨烯少女们的猎杀,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必须行动起来,必须做出选择,战斗还是逃跑?露易莎在两个她都觉得自己会做的反应中,选择了她以为不会选的那个。
逃走,把后背留给对方,凭借着巴克纸防弹衣的硬抗对方可能射过来的子弹,然后转向地铁轨道寻求机会——这是她没有选的那个。
举起枪,用还剩一半多子弹的FN57手枪,和守密人展开对射,这是她的选择。
大约五米的距离,露易莎一个飞身向前跃出,在避开守密人射来的子弹的同时,也一边快速拉近距离,一边不断地扣动扳机。
5.7毫米的子弹在原地站立的守密人的胸部和胳膊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弹孔;而守密人射出的.45子弹则是因为露易莎的干扰射击偏离了方向。
而事实上,直到现在,露易莎的脑子里才冒出一个想法——逃跑其实根本不是一个选项,如果不进行干扰射击破坏,她完全不怀疑对方会在十多米的距离上一枪打穿自己的后脑。
那可是守密人啊!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少女用自己的求生欲和积蓄不久的战斗直觉救了自己一命,但没有时间庆幸,几秒钟的时间,双方都打空了子弹,守密人微微后退一步,熟练地按动卡榫退掉手枪弹匣,然后掏出一个新的弹匣,用一个机器人一般的工整的装弹姿势进行着换弹。
如果露易莎还能换弹,她一定不会拉近距离,但她已经完全废掉,骨头都不知道断成了多少节的左臂根本没办法掏出裙下的弹匣完成更换,因此粉色头发的少女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丢掉空仓挂机的FN57手枪,从后腰拔出了她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的战术匕首,冲着守密人的胳膊就砍了下去!
带着金黄色光芒的少女全力挥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因为认知之力强化而远超人类的力量转化的动能的带动下,直接砍掉了守密人握着枪的右手!
鲜血喷涌而出,在极近的距离上飞溅在露易莎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个瞬间,露易莎突然感觉到,守密人的血好像是没有温度的。
少女的大脑介于一种混乱和清醒的中间态,她一边清晰地聆听着内心中这些细微的感觉,一边却又理性地思考着计划。
她的目光微微向右上方挪动,砍断守密人的手,意味着他没办法马上完成换弹,露易莎脚尖点地,顺势将砍下来的整个右手踢飞出去数米,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废掉守密人的远程武器,然后逃跑。
是的,露易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战胜这个超自然的强悍存在,她的计划一开始就很清晰。
在确定砍掉守密人右手的瞬间,粉色头发的少女甚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她成功了!
但下一秒发生的事情,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这个过于天真的计划是不成立的。
她的想法是对的,对方是守密人,是会用枪的升级版守密人,所以不能把背后留给对方;
但守密人依然是守密人,从一开始,守密人令石墨烯们闻风丧胆的,却就是超人般的近战肉搏的能力。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守密人的左手,握着弹匣的那只手,就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露易莎的右侧腋下。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传来,本就因为爆炸严重受损的内脏在巨大的冲击下再次破裂,守密人全力挥出的拳头如同大口径机炮炮弹一样将少女轰飞,而因为缺乏近身格斗经验在刚才的挥砍中用上了全力的少女根本无法避开一丝一毫。
露易莎的身体再次飞越几十米,但这次比刚才更惨,少女不但是撞穿了两层车厢,还狠狠地砸进已经破破烂烂的,画着马赛克的蒙娜丽莎肖像的墙壁里,而后伴随着整幅画的坍塌,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露易莎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点的思考能力。
而当她佝偻着身体,疯狂地吐出鲜血和内脏碎片的时候,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太可笑了,自己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和守密人抗衡的?
没有计划,没有想法,对面那个刚捡起被砍断的小臂,拼接在自己胳膊上缓缓愈合伤口的男人,根本就是死亡本身。
而在死亡本身面前,所有的勇气,理性,计划都根本不值一提,在这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向着守密人发起冲锋的行为多么愚蠢。
雷娅和琳茜能做到,不意味着她也能做到,她依然是那个吊车尾,她本该在最开始,就远远的逃开,飞快地逃走的。
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仿佛是在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买单,少女跪在地上,浑身鲜血,原本被拼命压制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让她完全不能呼吸。
这才是属于她,属于露易莎这个新人,菜鸟,吊车尾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