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枪声充斥着光幕市北郊的地铁站,子弹用的硝化棉发射药燃烧发出的剧烈爆鸣声在狭小的,铺贴着90年代风格的马赛克瓷砖的墙壁间回荡着,被不断地来回反弹的回声强化到近乎震耳欲聋。
光幕市是一个沙盒,如果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就能意识到这个城市就是某个至高意志利用人类社会中的点点滴滴内容所拼接起来的,很多细节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就比如北郊的这个地铁站,明明兴建不到十年,但整个建筑不管是老化程度还是装修风格都像是20世纪90年代——照明不足的空间,斑驳的木质候车座椅,墙壁上用瓷砖贴出来的充满了像素艺术感的马赛克世界名画。
倒确实是让人印象深刻,当躲在车厢里,座椅后的露易莎一边给手中的FN57插上一个新的弹匣,一边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轨道另一头那拼贴起来的像素蒙娜丽莎在子弹的撞击下不断瓦解的,比画作本身更充满艺术气息的镜头。
对于露易莎来说,人生中第一次单独和西塞罗的巡逻队交手,实在是过于令人难忘——她曾经问过伊莎贝拉第一次单人实战是什么感觉,伊莎贝拉的说法是,“就像是一场非常重要,你准备了许久的升学考试,一切都只能凭本能应付,等你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而你只剩下兴奋的感觉。”——但问题是露易莎没有经历过什么重要的升学考试,因此不太能理解。
不过她现在有点理解了。
过去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复杂,但很出乎露易莎的预料——因为在思考加里波第留下的线索的可能性,原本打算坐地铁前往北郊的露易莎坐过了站,正好遇到了一支正在临检的西塞罗巡逻队。
这并不是什么特殊情况,露易莎也有好好地带着自己的学生证,现在也不是上课时间,按照正常情况下,她是可以把这些人糊弄过去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她印象里从未有过的,西塞罗的士兵们在检查完她的证件后,突然要对她进行搜身。
她身上可是装着一把枪和五个弹匣呢,更不要说其他的战术装备了。露易莎第一反应当然是“符合身份”地抗辩了一下,要求至少安排一个女兵搜身,毫无疑问,被拒绝了。
于是露易莎就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单独战斗。
当意识到这场战斗不可避免之后,露易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太过镇定和勇敢了,要知道仅仅在几个月前的秋天,她连端着狙击枪隔着一公里战斗都心惊胆战,更不要说独自在这种面对面的距离主动想要干掉这群西塞罗的士兵了。
原因是复杂的,因为尽管比不上其他人,但她也能掌握认知之力了;因为她接受了雷娅的魔鬼训练,而且她坚持下来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西塞罗的士兵们已经围了上来——
更重要的是,她很生气,非常生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谁安排好的,故意折磨她的一样。
露易莎给当面的两个士兵的额头每人开了三枪,因为对枪法不自信所以多打两枪防止复活,然后在剩下四个人连滚带爬找掩体的时候,少女坐在地铁口的扶手上,滑到了地铁站里,夜班地铁正好停在终点站,于是就被露易莎当做了掩体。
再然后,回过神来的另外四个突击队员冲下了地铁,开始围攻露易莎。
总之,回到现在,没有给她更多的品味艺术——不管是环境里的,还是内心深处的——的时间,一发打穿了地铁车厢外壳和她躲避的座椅的子弹狠狠地锤在她的后背上,当然这种手枪弹不可能打穿她足足厚达两层的巴克纸防弹衣,但足以提醒她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了。
客观上恰到好处,主观上让人呲牙咧嘴的疼痛迫使少女向着前方一个翻滚,撞开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一侧地铁车厢,滚到了地铁车厢另一侧的铁轨上,她脚尖一点,调整身形躲进了足以抵挡手枪弹的地铁车轮后。
同时,也利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看清了对方士兵的位置。
柱子后面那个没把握,但两个正在缓步摸上来的——露易莎就不客气了。
粉色头发的少女扯住自己的运动服衣摆,遮住头脸,一个飞身跃出,在空中扣动了扳机。
就像训练的时候那样,是的,就像训练。
露易莎已经不记得训练了多少次,对面是那个死神一样的黑发少女,雷娅·舒尔布雷泽,一旦她没能用外套保护好自己,那么额头或者脖子就一定会被闲庭信步的雷娅用一发橡皮子弹打中,虽然不会当场死掉,但剧烈的疼痛足以让露易莎泪流满面地在地上像一条死鱼一样抽搐半分钟。
尤其是在获得了认知之力后,意识到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把露易莎打死的雷娅甚至偶尔会在扣动扳机的时候露出诡异的满足笑容——虽然雷娅本身坚称那是露易莎软弱心灵所产生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训练起效了。
飞身在半空中的露易莎忍住子弹击中巴克纸防弹制服的疼痛,右手稳定地控制着枪口,她依然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因此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瞄准缺乏防护一击必杀的喉部,而是对准了对方的面罩的位置——这也是她选择盈若缺同款5.7毫米手枪弹的原因,这种手枪弹有着良好的穿甲能力,对射击者的准确性的要求就会稍微低一点。
露易莎在空中的时候还做了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并没有射击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而是射击了稍远一些冲过来的敌人,而这也意味着她其实做好了接下来行动的准备。
她打算和最近的敌人肉搏。
同样,这是雷娅教给她的,曾经露易莎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真的在实战中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却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有一句雷娅的教导,已经完全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可以说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反而让露易莎在最后的时刻爆发出了勇敢与理性,总之,粉色头发的少女感受着子弹从自己手背上擦过带来的灼热气流,打出一个三点射,强穿透力的子弹没有让她失望,直接洞穿了稍远一点冲过来的西塞罗士兵的面罩,将他射杀,而在落地前的最后瞬间,她又扣动了两发扳机打中了后方躲在承重柱旁边,进行掩护射击的士兵——没能击杀,但足以让他缩回去不敢冒头。
横着飞出的露易莎右手手肘在地上一撑,原本向右飞出的身体瞬间停下,躲开第一名士兵跟着她飞扑动作的枪线。
没有停顿,露易莎左手松开用来抵挡子弹的运动服衣摆,左手一撑,双脚着地,然后全力蹬出,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撞向了已经距离自己只有两米多的西塞罗士兵。
在认知之力的加成下,少女的身体直接砸进对方的怀里,将对方撞倒在地,没有任何犹豫,露易莎将枪顶在对方的下巴上,直接扣动了扳机。
5.7毫米子弹强大的穿透力让弹头在洞穿目标整个脑袋之后,还打穿了头盔。喷射出来的红白相间的液体洒在了露易莎的脸上,但粉色头发的少女却完全没有时间在意,一把将面前的身体扯起来,挡住了重新探出头来的最后一名敌人的枪线。
对方看着被当作盾牌的队友尸体,明显愣了一下,露易莎抓住这个机会,直接侧身举起手枪,压低枪口,对准对方的小腿就扣动了扳机。
她学艺不精,没办法精准地击中敌人防弹衣的缝隙处,原本想要如法炮制打面罩,但左手的人肉盾牌有点遮挡,于是电光石火之间她也没办法把枪口抬高。
但吊车尾有吊车尾的战场理解,雷娅的话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变通——之所以要不逃避的勇敢战斗,重点不是杀死敌人,而是让敌人无法杀死自己。
所以少女再次扣动扳机,5.7毫米子弹划破空气,击中了最后一名西塞罗士兵的小腿,虽然他的腿上也有防护板,但显然不足以抵挡穿甲特化的子弹。
就如同她所预计的,对面的士兵倒了下去,她丢掉手上的人肉盾牌,但对方比她想的动作要快一点,拖着伤腿缩进了承重柱后。
这难不倒露易莎,只要她小心地切角过去,迟早能干掉对方。
但下一秒,粉色的少女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被打伤的西塞罗士兵绝望的惨叫,而是在这个惨叫中,一个清脆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