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是露易莎会问出来的问题,但她确实问过这个问题。
那是很多年前,8岁的她第一次亲手用一把.22猎枪在一片白色的冬日森林中打死一只兔子的时候,问出来的问题。
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很多年,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当然也忘记了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童年过多的杀戮,形成了她对死亡条件反射一般的恐惧;在花店的一个个日日夜夜里,她也偶尔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努力的,单纯地想要活下去,以至于完全不在乎承认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1 也许有一个答案是,对于露易莎来说,她的世界从来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森林,在这个森林里,只有猎人和猎物两种东西——就像是被她射杀的白兔,又或者是从未遇到过,但父亲总会反复强调一定要避开的尚未冬眠的黑熊。
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在这片内心的森林里,在露易莎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猎人和猎物两种选择,而在这片光幕市,一直以来,她都不觉得,自己可能是猎人。
所以对于猎物来说,想要单纯地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活下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我们都会死,我,你,你的子孙后代,这片森林,这片大地,甚至天上的星星,都有一天会死去。”
“所以,不要再问这种听上去似乎很有意义,很高深的问题了,咱们全家都注定不是研究这块问题的料,对我们来说,‘意义’本身就不重要,完成眼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来,我教你怎么剥兔子的皮。”
鲜血顺着露易莎的手指滴落在地面上,黑色的混凝土,而不是白色的积雪和灰色的枯叶,但同样出现在画面中的,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刃。
盈若缺的话从露易莎脑袋里响起的时候,她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少女抬起头,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的视野变得一片绯红,她右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但又摇晃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上。
在她的前方,十米外的站台上,升级版的守密人正在用清晰的金色光芒将自己被切下来的手重新接回去。
转过头,在她的左边和右边,都是漆黑的隧道。
她应该逃跑,她还来得及,她知道她还做得到,就像第一次遇到守密人那次,虽然差点被打死,又跳了楼,但还是活了下来;又像是第二次,一个照面就被废了手脚,但还可以靠银日的突击队想办法逃出生天。
逃有什么错吗?没有,盈若缺答应过的,她可以逃,她可以以“活下来”为唯一的目标参与战斗。
但那种感觉,在这个瞬间,在这个逃跑的最后机会的瞬间,再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她想逃,如果她觉得逃能解决问题,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独自在这个深夜坐这个地铁来到陌生的,毫无援助的地方?
“呜——”
露易莎还是哭了,理所应当的,她低着头,单膝跪在地上,颤抖着,眼泪伴随着哭腔一起喷涌而出,和鲜血混在一起,让她更加没办法看清前方。
但下一秒,少女站了起来,她迈开脚步,却不是打算向左或向右沿着漆黑的轨道用尽力气开始逃命,
她剧烈地咳嗽着,喷出鲜血或内脏的碎片,少女下意识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捂住嘴唇,让更多的鲜血染红了战斗匕首的刀柄。
是的,直到最后,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松开自己的武器。
再然后,当守密人已经完全修复了自己的右手,然后熟练而机械地将左手的弹匣插入手枪,将枪口对准露易莎的时候。
露易莎依然在哭,依然在颤抖,但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举起了刀,将刀刃对准了面前的敌人。
她可以逃,但她不想;就像这段故事的最开始,她可以放尤莉尔一个人去找加里波第的坐标,自己在花店里吃吃喝喝做做饭练练琴刷刷手机;就像在尤莉尔称之为家的房间里,她可以将那份报告塞回垃圾桶里,例行公事;就像在圣劳伦斯女子学院操场上,那棵巨大的榕树下,她可以低下头,郑重地向尤莉尔道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肯定不会为难她,甚至会给她一个两个人都无比需要的拥抱。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如此用力地在痛苦的世界中活着,是因为我们在期待着活着遇到生命中的美好’。”
自从那天之后,露易莎其实时常会想起金发的少女,盈若缺当时说的那些话,很多时候,她其实并不能够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她活了很久,但并没见到过什么真正的美好,她内心的深处,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期待。
但今天,就在这里,就在这片光幕下,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好,而是因为,也许她的坚持和努力,能够给这个满是悲剧的世界,一点点些许的疗愈。
她太幼稚了,幼稚到相信美好就在下一个转角,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自己一直坚信的,存在于世的东西,那份支撑她这个逃兵,懦夫,菜鸟站在这里的东西。
所以她再次举起了刀。
然后,她冲向了举起手枪的守密人。
只是,预料之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因为当少女踏出冲锋的第一步的时候,本已经锁定了她的眉心,甚至已经冷漠地扣动了一半扳机行程的守密人,突然猛地转身。
一把有着精美雕花握把的意式猎刀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的尖牙一样,直接刺中了守密人的左手掌心,然后带着巨大的力道贯通手掌后钉入了他的身体,而几乎是同时,P2000手枪的枪声响起,子弹从枪口飞出,目标是守密人的右手但又不是——金黄色的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击中了它手中的那把M1911的枪身。
子弹撕开合金手枪的套筒,扯开了枪机,撞歪了枪管,一秒钟不到,守密人手中的致命武器就变成了废铁。
守密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它瞬间丢掉了右手的手枪,一拳冲着亚麻色头发的袭击者轰了过来,但袭击者只是单脚后退半步,以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身体后仰,以几乎和地面平行的姿势躲开了守密人的拳头。
甚至,闪躲并不是结束,在守密人拳风擦过鼻尖的瞬间,少女脚下发力,再次直起身体,而在这个瞬间,她先是松开了握着猎刀的右手,一把擒住守密人握拳的右手手腕,猛然向里一推。
下一秒,整个守密人都被这个甚至还不到它胸口高的少女,推着快速地后退,重重地撞在了三米后的混凝土墙壁上!
马赛克瓷砖簌簌地落下,守密人刚勉强稳定住身形,少女的P2000手枪就顶住了它的下巴。
“你再打啊。”
密集的枪声同时响起,子弹从下巴冲入守密人的大脑,扯碎它的墨镜和口罩,让它整个脑袋都变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烂西瓜。
直到数秒后,似乎才反应过来的守密人双手盲目地向前挥拳,而甚至这个动作都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预料之中,她甚至有些闲庭信步地收回枪口,右手握住猎刀的刀柄,然后用低跟玛丽苏鞋包裹着的左脚一蹬,然后一个优雅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甚至,还有时间优雅地挽了一个刀花,甩掉猎刀上的血迹。
“尤莉尔?”
“别傻站着,躲到我背后。”
尤莉尔没有去看露易莎,只是给手里的P2000手枪换上一个新弹匣,而后冲着露易莎横着抬了抬手指。
露易莎愣了几秒,随后就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闪电,躲到了尤莉尔的背后。
“我给你说,尤莉尔,守密人进化了,西塞罗也——”
“不着急。”尤莉尔依旧死死盯着头部正在快速恢复的守密人,左手手指一挑,P2000手枪在少女的手中灵活地翻滚了一百八十度,又镜像颠倒,尤莉尔握着手枪的套筒向后伸出,越过肩膀,将手枪递给了露易莎,一边开口,“它们升级了,我感觉到了,这是很重要很关键的情报,所以你好好地回忆一下刚才战斗的细节,之后形成一个完整的报告——我是说,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能做得到吗?”
“能!”露易莎用力点点头,接过了尤莉尔递过来的P2000手枪,然后看向尤莉尔,开口发问,“我们从哪边逃?”
“逃?”尤莉尔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她轻轻地一笑,低下头,表情因为兴奋而显得诡异地摇了摇头,“现在可不是逃走的时候。”
尤莉尔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兴奋和复仇快感的扭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