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的强硬,不过倒是没什么讨厌的,难得有一个这么关心自己的人,克丽斯腾都不知道那些被塞雷娅训斥的人为什么会讨厌她,还说成是什么没有心的怪物。
能够得到自己都没看到的弱点,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嘛?
都是多亏了塞雷娅,克丽斯腾在过去十数年中才没有误入歧途。
虽说还有霍尔吧,他一般是最先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的,然后立马通风报信,让塞雷娅过来教训她,自己跑回房间蹲着了。
星空啊....
克丽斯腾平静地看着塞雷娅,有些羡慕她的坚定。
她承认,自己做不到塞雷娅这么坚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冷静应对,她只是个普通的佩洛而已,佩洛的天性可是温柔啊。
可惜,她太聪明了,这是她的缺点。
人,并不是越聪明越好,克丽斯腾早在数十年前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时候,糊涂一点并非坏事。
太聪明,导致她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信心,而这种信心会在达成某项成就后愈发坚定,直到最后,甚至会演变为自负。
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自己想到的事情,完全无视现实逻辑。
简单来说,就是容易把自己想得太高。
塞雷娅就不会,霍尔也不会。
虽然二者理由不同,前者是因为内心强大且足够谦虚,加上家庭教育不同导致过于自谦,总是认为自己还有不足的地方,即便做到了某件认知之外的事情,也只会归咎于运气而不会归结于自己的实力。
后者就是不愿意而已,无论何种实力,隐藏于水下时都没有被评判的的价值,而且霍尔总是喜欢看那些漫画什么的,那就太离谱了,哪个现实人物能和漫画里面的人比啊,全都是随便加几个名缀上去。
克丽斯腾也看少女漫画,但少女漫画总算现实一点,因为泰拉这个世界会创造这方面漫画的作者,不是贵族就是商人,绝不会是普通人,因为普通人连定期投稿的能力都没有,或许遇到一次小意外就此失踪。
而且少女漫画也很少会有太过分的妄想,比如什么总裁之类的,克丽斯腾看到了就笑笑而已,她自己就是总裁,为什么感觉各种权力比漫画里还要过分一点。
“所以呢?”
细长的手指拂过桌边,感受着上好森木被人力以漫长时间摩挲而成的温润纹理,克丽斯腾的双眼看向窗外。
看向那肆意涌动而漫无目标的人群,自心底发出可悲的感叹。
“我知道,时间,有了更多的时间,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你知道吗?有时候,并不是有了时间就可以做的更好。”
她自然拥有无数延寿的办法,也知道有了更多时间可以以最安全的状态面对星空,但是她却又没有时间。
其中,私心占据九成,剩下一成是对现实的感慨与紧张。
“你知道吗,我的父母大概死于二十年前,区区二十年。”
克丽斯腾想起自己桌子上每天都会更新的报纸与秘密资料。
“二十年前,不,二十五年前到二十年前,泰拉对于太空的好奇到达了顶峰,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在研究太空科技,飞行器的发展比汽车更快,每一天都可以看到某种技术的突破。
对月球的猜想,对双月理论的解析,激光测距,宇航员培训....
那个时候,国家之间没有太大的战争,也没有伤及国祚的危机,所有科学家愿意付出一切精力与科技进行研究。
那时候,我还小,父母忙着研究和亲身试验每天都没时间陪我,说实话,我其实不怎么热爱科学的。”
克丽斯腾露出一个大概是讽刺的笑容,却看不出任何讽刺,满是怀念与悲伤。
“不过我很开心,因为爸爸妈妈都很善良,也很爱我,哪怕精疲力尽甚至有些恍惚,到家后也会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亲吻,嗯,虽说胡子有些扎人就是了。”
下意识抬手抚上下巴,连身体都遗忘的记忆若隐若现。
“我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只能看看电视报纸什么的,为此还不得不暗地里偷偷出去打工。
呵,说是打工,其实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能干什么,只是替附近书店的老婆婆整理整理书架或者看门而已,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运动量最大的几年吧。
爸爸妈妈肯定都知道的,不过他们没说而已,亏我当时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多好呢。”
说着,克丽斯腾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似是想起了一身灰尘却还以为瞒过了父母的样子,真是可爱天真。
第一天就暴露了吧。
“我开始自学书店里可以找到的所有专业书籍,因为父母的关系,主要攻读材料科学,因为当时我唯一可以听懂的东西就是材料两个字,其他东西连分属学科都不知道,可惜,我大概没什么天赋,学了几个月发现没意思就转而攻读其他领域。
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基因医学,当时很好奇给自己装第三只手爸爸妈妈会怎么想,小孩子,想象力就是超越常人。
然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时的荒废,区区数月,拿出决心来就可以忍耐下去。
忍耐到可以听懂爸爸妈妈到底在说什么的程度....”
完全无视孩童本就不多的耐性,克丽斯腾将一切悲剧归咎于自身。
责怪自己的弱小,不管是心灵还是肉体。
若她更强一些,哪怕仅仅是一方面,她都可以挽回一切,起码,将事情变得出现转机,而非只能亲眼看着悲剧发生而无能为力,徒留绝望折磨自己。
以她的天赋,若是可以坚持,绝对可以做到留下父母的。
或者,足以发现那看似真实实则全是虚假的数据,让他们反复确认拖延时间..
办法多了去了,自己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浪费时间。
“三个月后,我发现想要在基因学上更进一步,就需要进入大学深造,但考虑到父母的职业,我选择重新选择另一个学科。
这一次,在选择之前,我意识到了不对,一些数据上的稳定性。
当时不是很懂,但以我个人的理解,除了生命本身,其他任何稳定过头的数据,都存在人类暂时无法发现的隐患,但天文领域当时算是新兴学科,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门领域的规则,只认为这是探索未知的过程。
我只是个小孩子,而且那时候天文领域连一本教材都没有,所有知识都仅凭论文与杂质传递,最多加上各种科学家的私人笔记,总之,我对此并不了解,连了解的途径都没有,而我也没有拼尽全力去理解这个领域,只以为爸爸妈妈就是顶尖学者,他们可以做到一切,盲目的信任让我失去了追究的动力。
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因为对物理领域实在没什么兴趣,我反而开始钻研数学领域,起码纯粹的数字与字母比各种现象研究更简单。
最终,那一天来了,那一天。”
克丽斯腾攥紧拳头,规整的指甲深入掌心,利用疼痛转移仇恨保持清醒。
为避免血腥气味干扰判断,霍尔无声无息间用念力包裹克丽斯腾的掌心,顺便清理了一下有些破损的指甲。
奇怪,克丽斯腾的肉体强度强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在害怕。
看似平静,实则内心不断颤抖,甚至有种坠落感。
那是恐惧,起码,是恐惧在他这里的表现形式。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如果该说,又该怎么说,如果说了,后果如何,如果不好怎么办,如果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怎么办?
他害怕,自己做了,反倒不如不做。
而当他依然在衡量利弊,或者说,欺骗自己时,克丽斯腾依然没有停止,坦白了自己的一切。
“那一天,世界上第一艘,也是时至今日的最后一艘火箭。
【克丽】完工。”
克丽?
默默倾听的塞雷娅眼中闪过疑惑。
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当初火箭的完工虽然算是万众瞩目,但奇怪的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详细记载。
就连名字,也被遗忘于过去。
毕竟,他们失败了,大败,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人类的好奇心,甚至压倒了欲望,仿若实质的阴影掩盖一切真相。
然而,一直沉默不言连眼神都开始发散的霍尔却像是得到了关键词一半浑身一麻。
这个名字,霍尔是知道的。
他找到了残骸,从那依稀可见的漆面拼凑出KED·,根据克丽斯腾的名字,他大概知道这个名字的全部。
不过本来还以为是克丽斯腾来着,结果只是一半吗。
没带回来,那已经被污染了,而且仅剩下一小部分,带回来也没什么用,仅仅算作是感情寄托。
正因如此才不能带回来!
污染这种东西就是依存于灵魂的存在,灵魂越是特殊,污染越深入。
克丽斯腾是个超凡的科学家,与之对应的,她的灵魂拥有极大的价值。
灵魂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天生,而取决于后天的凝聚。
若是见到那些残骸,霍尔确定,她绝对忍不住,所以,他没带回来,放到星荚外侧慢慢磨去污染,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自己制作火箭,或许有所隐情,但时间太久远我也无法查证,总之,世界上第一艘火箭,第一座火箭基地,坐落于郊区。
我家的后院大山上。”
克丽斯腾捧起汤碗,吹过油脂慢慢品尝借以润喉。
莱特,这个姓氏并不简单,虽然巅峰便是她父母的火箭,但更往上追究,也算是富贵之家,世代大学者。
她的父母因为某种未知原因个人承担所有费用,变卖家族大量资产获取支持,最终成功在那座山头建立起世界上第一座完善的火箭基地。
可惜,可惜!
克丽斯腾现在回想依然有所遗憾。
若是在有余力,当初父母应当想要先发送卫星侦测星空再乘坐火箭升空。
毕竟,无人航天,和载人航天,其中的难度区分还是很大的。
事实上,直至今日,克丽斯腾依然不明白,父母为何如此急迫,第一次升空,便执意亲身乘坐火箭升空,仿若身后有未知黑手迫近不得不做出取舍。
全然忘记自己此刻也像如同父母一般,追随那失落的轨迹独自前去,首次升天便以亲身前去。
“那一天,我早早起床,并不知晓风险的我还开心自豪的看着父母换好衣服踏入火箭,没有看破总是留给孩子的最美好的笑容与隐瞒。
最平常的一天,天文科学凝滞的终焉之日。”
.......
“数据....后八位波动...距离....”
“....不行,而且.....必须...”
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呢?
揉了揉有些杂乱的一头金发,克丽斯腾不自觉竖起一对可爱的金黄犬耳贴在门上,窥听着似乎有些不安的对话。
“可惜,时间还是不够。”
爸爸的声音响起,是她极少听到的失落语气。
“但没办法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意思?
克丽斯腾心中一阵不安,却不知道来源和意义,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交流。
为什么没办法?为什么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是唯一的机会?
仿若黑暗涌来,内心空间压缩,却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沓沓沓~’
脚步声传来,逐渐接近门口,本想欢快迎接父母的克丽斯腾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想要露出笑容,却连上扬的角度都无法挤出。
怎么办?
脚步声犹如踏在心脏,每一步都让她更加紧张心跳加速。
‘沓!~’
轻微足音响动,克丽斯腾脸上已经全无兴奋,慌乱成为主调扯动肌肉。
‘沓!~’
每一步的接近,便换来每一步的退缩。
‘砰!’
明明尽可能小声,房门的响动却宛若平地惊雷窜入脑中,却再无时间确认,随意踢掉拖鞋爬上小床,将自己裹入似乎可以隔绝一切现实的被窝,于黑暗中体会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复杂心意。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也搞不懂了!
从书中看来的道理一点都没有想起,完全被情绪掌控了身体,连思想都被情感支配,开始胡思乱想。
她很聪明,太过聪明,所以反而不想承认自己的结论和猜想。
却因为聪明,知晓这种希望只会早就更为糟糕的未来,却无法抑制想法,去期待童话中的美好结局。
怎么办!到底为什么!
再无余力控制表情,甚至无法思考,全部思绪集中于那断断续续的话语,明明知道或许只是一些小小的失误,但心中却已经得出最不想得出的结论。
真是的!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紧紧抱住脑袋,想要依靠力量扭曲思想,却连转移注意的作用都无半分,各种可以想到的最恶毒话语都在心中回荡。
但意识到这根本对现状毫无作用,某种无法理解的感情愈发高昂。
‘咚咚~’
明明直至刚才身体都在发热发麻,仿若失去对现实的感知,在房门敲响的刹那,哪怕身体依然无法掌控,却可以精准捕捉到最不想捕捉到的声音。
她现在最恐惧的声音。
紧紧捂住嘴唇,像是害怕发出任何声音,直接遗忘自己那堪比硕士的知识量,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来回游走。
如同拾回了孩童的天真。
“克丽?”
妈妈的喊声是以往最期待的闹钟,甚至刻意调整生物钟只为获取这最温柔的提醒,现在听入耳中却毫无温度,极端的主观扭曲了主观的现实。
我该怎么做?
回声?平时都这么做的,但如果声音颤抖被听出来了该怎么办?
但不出声,妈妈肯定知道自己不会错过闹钟的,很简单的就可以推论出自己在躲着什么。
怎么办?!
在无意义的纠结中,时间没有施加任何温情,无情流逝而过。
让她失去坦白的机会,也失去了挽留的最佳时机。
‘咔嚓~’
房门打开的声音无半分失误传入耳中,让她的心直接提起,害怕妈妈看出自己的紧张,尽管也不知道看出又能如何。
瞬间,克丽斯腾完全控制了自己的身体陷入平静。
“克丽~”
调皮的语调配合一双大手抚上腰侧,那时她的弱点,被人碰就想笑,以前几次恶作剧时妈妈用这招每次都可以奏效。
但此刻,克丽斯腾深埋脑中,仿若被忘记的医学知识以她本人都无法预计的效率发挥作用,直接超越过往数月的练习,达到她心目中的‘超人’境界。
然而,她甚至没有余力关心这件事,无边的恐惧已经压倒思考能力成为支配大脑的唯一。
必须..做点什么。
心中如此坚持,身体却无法行动,连神经都忽视了那虚假的愿望,如实执行避免被发现的意愿。
“克丽?真的还没醒?”
见自己的秘技依然没有奏效,奥薇尔·莱特终于相信自己的这位天才女儿真的睡了一次懒觉。
很难得,不过她也没有多想,甚至有些高兴,毕竟自己的宝贝女儿终于有了些孩子该有的天真。
虽然克丽斯腾很聪明,一直被外人称赞,他们也的确视为宝物,但小孩子嘛,总要有享受的机会,不然他们奋斗一生又是为了什么呢?科学吗?
那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会选择生下克丽斯腾了。
明明想要什么和爸爸妈妈说就可以了,他们当然不会吝啬金钱,这种东西多了只会徒增烦恼而已,但克丽斯腾非要自己赚钱买书看,他们虽然着急,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暗中看着她不被欺负。
想当初第一次看到一脸灰尘还有些紧张不安的克丽斯腾的时候,奥薇尔立马失去了科学家的冷静,在那个瞬间,她甚至想好了要利用自己的人脉灭了那个让克丽灰头土脸的人了。
父母看到孩子懂事的第一瞬间,心中所生出的第一感情永远不会是欣慰,而是愤怒和慌乱,怕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落入了什么陷阱里,或者愤怒于自己竟然废物到需要孩子去主动懂事。
“好好休息,克丽。”
揉了揉杂乱的金发,收拾好混乱的衣物鞋袜,奥薇尔微笑着走了出去。
她要和孩子他爸说说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