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尔曾经提过她所在的学校。
露易莎站在一个隆起的坡道上,身后是叮当作响的道闸,随后,在驮着沉重的货物的载重火车沿着铁轨横穿过坡道,带起一阵剧烈的冬日冷风,让少女粉丝的头发和运动服的衣摆轻轻地摇曳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在坡道的另一端,大约两百多米外的地方,就是目的地——尤莉尔,以及加里波第指挥官名义上就读的学校,圣劳伦斯女子高中。
从尤莉尔的家里离开,辗转公交来到城市里另一头的学校的时候,冬天的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斜在天边的夕阳将昏黄的,已经没办法感觉到丝毫温热的光线洒在少女的后背上,也同样给少女前方,坡道下的古朴校园,和操场西侧的那棵巨大的榕树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说起来,你应该猜得到姐姐并不是高中生吧。”尤莉尔的声音将露易莎唤回现实,蓝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迈开脚步,沿着青石板的台阶向下走去,一边似乎百无聊赖地开口闲聊。
“显然啊,加里波第指挥官以前就是意大利特种部队士兵,怎么都比十八岁大吧。”露易莎张开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然后试探性地开口,“26岁?”
“因为创始人是劳伦斯家族的?”露易莎挠挠头,给出了一个还蛮合理的解释,“我在贝尔法斯特听说过的几家学校,一般都会以创始人或者赞助人的名字命名来着。”
“这个理由倒是很合理,事实上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后来被姐姐纠正了。”尤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给出了答案,“是‘圣劳伦斯河’的意思。”
“是北美一条很有名的河,北美洲东北部的五大湖通向大西洋的水道。”
“原来如此。”
露易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就像尤莉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没营养的话题。粉色头发的少女双手插在运动衫外套的口袋里,跟着蓝白连衣裙的领路人,就像一个参加问答类综艺节目的拘谨的嘉宾,又或者是节目通关的奖励冰箱她家里已经有一台而且又卖不了什么钱一样。
不过,更重要的是尤莉尔——这可不像尤莉尔,在露易莎的印象里,她属于是,如果没有必要开口,就不说话的类型,坚决地贯彻着言多必失这一铁律。
也就是说,尤莉尔在紧张着?
露易莎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其实更紧张的人应该是她不是吗?她可是信誓旦旦地给尤莉尔保证这里一定会有加里波第留下的东西的。
但留下的会是什么呢?露易莎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对尤莉尔的爱与认可的证明?还是说是亚伦计划的详细情报?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但无论如何,只要找到任何东西,任何和尤莉尔或者计划有关的东西,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露易莎这样安慰自己,只要找到任何和尤莉尔有关系的东西,就能证明加里波第还是在意尤莉尔的!
露易莎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尤莉尔似乎注意到了露易莎身上散发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斗志,她一边熟练地打开围墙上的一扇侧门,一边关切地看向露易莎。后者自然也注意到了亚麻色头发女孩的目光,讪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
穿过侧门,尤莉尔扫视了一圈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操场,今天是周末,学校没有人也是正常的,就算有人,现在也基本到了晚饭时间了。
“呼——”
蓝白连衣裙的少女停住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棵巨大的榕树边,那里有一个石条堆砌成的长凳,宽大而古朴。
“我给你说过,这里有一个非常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吧。”
尤莉尔再次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石条凳下,然后停住了脚步。
“加里波第把石墨烯的情报藏在这里?”露易莎俯身,打量了一下石条凳,好奇地开口。
“不,那不合规矩。”尤莉尔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来由地突然笑了,“但她会把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藏在这里。”
“这个窟窿,还是她半夜把我叫出来,我们俩偷偷挖的。”尤莉尔沉浸在微甜的回忆中,语气轻柔,“挖了好久。”
说完,不等露易莎开口,尤莉尔就走上前,伸出手,熟练地从石凳内侧打开了一个暗格,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她转过身,将金属盒子放在石凳上,伸出手,按住挂扣。
但却没有按下去。
“如果你不介意,我来也可以——”稍微沉默了一小会儿,露易莎双手撑着膝盖,微微躬身。
“咔嗒——”
尤莉尔没有回答,又或者直接用动作给出了回答,她利落地向上推动挂扣,打开了金属盒。
然后里面还是一个金属盒。
这当然不是什么整蛊游戏,因为在看到里面的金属盒的时候,两个少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金属盒,是石墨烯用来装优盘的金属盒,在第一个地点,加里波第的安全屋里,露易莎已经见过同款了。
而尤莉尔心脏更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因为她知道,姐姐绝对不会把石墨烯的东西放在这里,这里以前只有一些姐妹的私人信件,还有一些加里波第的个人物品——
也就是说,这个盒子是被刻意放在这里的!
再然后,尤莉尔直接伸出手,拿起了优盘盒,熟练地打开卡扣,然后拆掉了优盘盒的盖子。
里面,空无一物。
尤莉尔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先是轻微地颤抖着,再然后猛烈的抽搐了一下,蓝白连衣裙的少女张开嘴,仿佛一条被随手丢在岸上的鱼,剧烈地喘息着。
直到这时,露易莎才反应过来,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先是一把夺过尤莉尔手中的优盘盒,然后是放在石凳上的金属盒,最后少女甚至趴在石凳上,把头探进了石凳的夹层里。
“不对,事情不对,不可能会是这样的。”露易莎跳了起来,猛然甩手,看向已经缓缓站起身的尤莉尔,蓝白连衣裙的少女的左手握拳,放在腰部,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她低着头,将双眼完全藏在额前的刘海之下。
露易莎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因为就在面前这个低头不语的少女身上,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如同死神一般的绝望和恐惧的气息。
“那么,任务完成了?”但三秒后,这种恐怖的气息就突然消散了,速度之快让露易莎甚至觉得刚才的气息完全是自己的错觉。尤莉尔再次抬起头,露出自己粉紫色的瞳孔,少女表情如常,语气平静,看着露易莎开口,“三个点都探索过了,一无所获,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走吧,耽误久了,队长会担心的。”尤莉尔重复了一遍,她甚至冲着露易莎清晰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晚上回去还得做饭呢。”
“等等,尤莉尔!”
但就在尤莉尔转身的瞬间,露易莎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抓住了尤莉尔的手腕,粉色头发的少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愤怒或是不甘心,又或是试图辩解——但总之,她依然在夕阳的光芒下,开口了: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的,是不对的哦,露易莎。”
尤莉尔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被拉住手的姿势,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眼中的光芒宁静而清澈,或者说,太过清澈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为什么努力……我感受到了,就在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为了同伴而努力的战士。”尤莉尔依然平静地陈述着,语气不带一丝波动,“我很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全都感受到了,谢谢,真的,很感谢。”
“但事实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知道你在乎我,希望为我争取到一个最好的结果……”尤莉尔微微低下头,停顿了一下,又微微歪头,但却始终没有回头,“但事实是不会因为我们的期望而改变。”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让我们忘记她好吗?”
露易莎死死地攥着尤莉尔的手腕,似乎只要微微松手,尤莉尔就会逃走一样。
她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她必须承认的事情是什么。
以及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