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露易莎,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夕阳的余晖落在了尤莉尔和露易莎一路走来的那个在顶端有着似乎没有尽头的铁轨的坡道后,人工制造的高地的影子潮水一般地涌来。几乎是一瞬间,原本还被金黄色光芒覆盖的校园里,将那棵巨大的榕树和灰白的石凳缓缓吞噬。
“你不理解,对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理解,我也知道你不理解的东西是什么。”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微微收回一半,而后转过身,自然地将手腕从露易莎的掌心抽出。蓝白连衣裙的少女先是露出一个理解性的笑容,然后双手轻轻地交叠在身前,她笔挺地站着,甚至微微歪了一点头。
像个精致的布娃娃,但也像布娃娃一样,了无生气。
“尤莉尔……”露易莎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尤莉尔用她最熟悉的动作站在她的面前,却给了她最陌生的感觉。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一口咬定,我让姐姐……我让加里波第指挥官失望了,对吧?”尤莉尔依然微笑着,但抬起右手,打断了露易莎的话,她抿了抿嘴,直接开口,“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解答你的一切困惑,然后让这一切都结束,好吗?”
这不是露易莎想要的结果,即使是像她一样愚蠢的人,也在此时此刻明白了一件事——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地揭开了尤莉尔内心那个最深的,最痛的,最无法挽回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是,我不是,我——”
露易莎害怕了,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粉色头发的少女快速地上前一步,却被尤莉尔一把狠狠地抓住了手腕,剧烈的疼痛在瞬间传来,仿佛尤莉尔内心伤口的外溢一般。
“盗火者那天,下着雨。”
尤莉尔笑着,温柔而优雅,但露易莎却感觉到,那是一张面具。
而尤莉尔就这样顶着这张可以将所有的痛苦,悲伤和绝望隐藏起来的面具,用轻描淡写的言语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只是为了满足露易莎幼稚的“不相信”,或者说,好奇心。
“我的小队,第三大队‘欧泊’,第三行动小组,袭击了西塞罗的一个武器库,将那里成功炸毁。”
“队长受了伤,但并没有更多的损失,在炸毁武器库之前我们猜到可能会有后续的命令,于是囤积了大量的弹药和物资。”
“然后,应该是亚伦的计划启动了吧。大陆酒店遭到了袭击,所有的联络都中断了。”
“我们等不到新的命令,大家都明白,一定是指挥部出了什么事情,一定是大陆酒店出了什么事情。”
“当时我们面临着两个选择——撤回安全屋,转入隐蔽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这也是作战手册上写的标准情况。”
“还有一个,是马上前往大陆酒店,搞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拯救可能的幸存者。”
“你以为我选择了后者,对吗?”尤莉尔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地松开抓住的露易莎的手,微微低头,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
“我是加里波第,是‘那个’加里波第的妹妹,不管大陆酒店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相信她,也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会严格按照作战手册执行。”
“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坚决地相信,大陆酒店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我从来不会怀疑这一点。”
“所以,我明确地告诉我的队友,不要回去。”说到这里,尤莉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丝轻微的波动,她扭过头,看向远处同样已经被黑影所笼罩的古朴教学楼,却没有任何停顿地继续说,“但没有人同意。”
“加里波第和大陆酒店,在她们心中太重要了,以至于她们不相信失去了大陆酒店后她们该怎么,还怎么和这片恐怖的光幕,和这个残酷的世界战斗。”
“因此不管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愿听从我的建议,甚至她们觉得我是被吓坏了,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我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大陆酒店的失联要么是加里波第的计划,要么就是遇到了加里波第也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回去只是白白送死。”
“但没有人听我的,即使是……”
“即使是,我告诉她们,加里波第是我的亲姐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和选择。”
“我告诉她们我的身份后,她们反而更愤怒了,她们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加里波第的妹妹,那更应该回去,战斗到最后一刻。”
“……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尤莉尔张开嘴,将似乎是抽泣的声音隐没在长长的换气声中,她重新转回头,看着露易莎。
她依然笑着。
“尤莉尔——”露易莎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粉色头发的少女只感觉到一阵眩晕,她的双眸已经被溢出的泪水填满,剧烈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尽管她拼命地告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仿佛她才是正在撕开内心伤口的那个人,而不是面前那个形若木偶的少女。
原来心里的伤口也是一样。
“我没有跟她们一起回去,因为我相信我是对的,姐姐也一直教导我,要做对的事情,所以,就算她们觉得我是胆怯了,害怕了,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但我知道我是对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跟她们一起回去。”
“但……”尤莉尔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指向了自己的左胸的位置,“还记得我左胸,那个贯穿了肺部的伤口吗?”
“你和雷娅,都以为是西塞罗的人打的,对吧?”
“但其实那是来自一颗5.7毫米的子弹,是的,石墨烯制式弹药。”
“……我最后又回去了,在回到安全屋两个小时后,我在寂静的安全屋里崩溃了,我回到了大陆酒店。
“我在大陆酒店外一条街的地方,找到了我的队友们的车……和她们的尸体,在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我的队长一枪,打中了我的左肺。”
“她根本没有想到是我,她以为是西塞罗的人……但直到死,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
“那是看逃兵,看叛徒,看懦夫的不屑眼神。”
“但我都没有选,我做出了最愚蠢,最无力,最错误的选择——既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没有盲目地拼死,我只是毫无意义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又放弃了坚持。”
“我甚至都没能好好地死去,我只是漫无目的的,带着被打穿的肺,游荡着。”
“被雷娅随手捡到,被你救下来……我啊……”
“不要说姐姐了,仔细想想,我自己都对自己挺失望的……身为姐姐的妹妹,身为另一个加里波第……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甚至,到现在,一切都没变不是吗?我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没有担当,没有坚持,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在我知道她做的事情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杀了盈若缺吗?”
“幼稚吧?愚蠢吧?不可理喻吧?这样的我,还在期待着,能够从这些我们充满回忆的地方,找到那些我们曾经寄给对方的亲笔信,看到那些她对我的期盼和鼓励?别闹了,换了我自己,我也不会留下任何和这样一个废物在一起的回忆,不是吗?”
露易莎已经看不清尤莉尔,她想要走上前,抓住尤莉尔,或者抱住她,但对面的亚麻色少女白皙的似乎没有血色的脸上,那机械的笑容,仿佛投射出了一堵墙壁,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做不出任何动作,说不出任何话,只能被淹没在悔恨和痛苦中,捂着嘴,甚至哭不出声。
“抱歉,让你难过了,这不是我的本意,露易莎。”
良久,最终还是尤莉尔先开口了,蓝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微微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认真地开口道歉,而后轻声开口:“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很累了,我要先回去了。”
“如果你也打算现在回去,如果可能,请你,露易莎小姐,稍微晚十分钟,我希望能一个人回去,如果你能体谅,那我十分感谢。”
说完,尤莉尔就径直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迈开脚步,走向了几乎已经沉下地平线的太阳的方向。
而直到尤莉尔的身影完全消失,露易莎才瘫软地坐倒在地上,沉默的,抽泣着,泪流满面。
就像是在悔恨的海洋中,不断地下坠,直到完全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