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澄清一个立场,就算你觉得我这个立场很不专业,很外行,很不石墨烯……林林总总,无所谓,但我还是要说。”
露易莎伸出另一只手,盘着腿坐在地上的少女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扣住对面的亚麻色少女的右手,用尤莉尔印象中从没有过的坚决而固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那气势,甚至不像是尤莉尔印象中的露易莎。
“你们总是在说,石墨烯怎么怎么样,石墨烯怎么怎么样,是的,我承认,战争会改变人,会让人变得麻木,会让那些日常生活中能够惊起滔天巨浪的事情变得无足轻重。”
“是的,没错,我承认,你们说的对,你说的都对。”露易莎微微侧过头,苦笑,但又像是带着嗤之以鼻的冷笑,毫不停顿地继续反驳,“但我知道,有的人不是这样的,很多人都不是这样的,至少伊莎贝拉不是这样的!”
“盗火者那天,伊莎贝拉对我不失望吗?那是一场战争,一场需要每一个人的战争,但我呢,我逃走了,我躲起来了,她难道对我不失望吗?”
“但结果呢,是她安慰了我,还让我看好家,等她们回来。”
“即使是这样的我,伊莎贝拉姐也用最温柔的方式安慰了我,难道你认为,加里波第指挥官会不如伊莎贝拉吗?那个站在人类顶点的女人,一向坚持着乐观,无畏,英勇和信念的人,毫无理由地,就突然对你失望了?”
“我不相信,总之,我不相信!”露易莎松开手,拿起尤莉尔放在地上的,烧了一半的装着癌症报告的文件夹,“是,我没有理由;是,也许就像你说的,癌症这件事不是原因;但就像盈若缺凭什么能够相信人类应该继续战斗一样,我也不相信你的姐姐对你真的就突然莫名其妙地没有了亲情。”
“在我看来,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是,她在盗火者三个月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随后又知道了自己可能必须以叛徒的身份死去,为了不连累你,她在两个月前和你最后过了一次生日,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毫无理由地把你疏远了!”
露易莎一边说,一边看着尤莉尔的瞳孔,但后者的瞳孔中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波动,这让露易莎微微地弱了些气势。
“反正,我就是不信!”露易莎用尽全力摇了摇头,将退缩的想法完全扔了出去,然后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就算加里波第对你失望了,不想理你了,想要把你扔出去了,那也总得有理由,一定会有理由!”
“如果你没有胆子,我就来把这件事找出来!”露易莎说完,直接站起了身,然后把右手握着的文件夹交到左手,冲着对面的少女伸出手,“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对的!”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发什么疯啊!
露易莎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紧张——在上头的热血逐渐褪去后,露易莎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多不靠谱的承诺。
某种意义上,姐姐梅蒂娜·加里波第就是尤莉尔内心深处最大的那道伤疤,她用尽全力将自己内心的伤疤遮掩起来,但也仅仅是遮掩而已。
所以她不希望有其他人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她害怕有人——特别是露易莎这样的人有意无意地撕开她的遮掩,把内心的伤口暴露出来,让她再次感受到切实的,无法隐藏的苦楚。
但就在刚才,露易莎已经彻底地把这个伤口撕开了,还是用一种最不可预料后果的方式——她给了尤莉尔希望。
可想而知,如果最后,事情不是露易莎想象的那样,而是尤莉尔所一直以来猜测坚信的那样——
只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贯出于胆怯或者懦弱等等因素,不喜欢牵扯进这种事情的露易莎,不愿意就此放弃呢?
露易莎似乎知道,似乎又不知道。
终于,在她对沉默耗尽了耐心之后,粉色头发的少女开口了:“那个……尤莉尔……”
她想要道歉,她理应道歉,在她看来她过分地迈入了尤莉尔的内心,做出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承诺。
但她却犹豫着,咬着牙,不愿意开口,因为就算理性不能理解原因,但内心深处的感性,却明确地告知她——
如果她开口,收回了刚才疯狂的承诺,她的内心,就会永远地失去什么。
十六岁的粉色头发少女,注视着十五岁的,亚麻色头发的同伴;前者站立着,伸出手,坚持着一个让自己感到恐惧但又不愿意放弃的疯狂想法;后者坐在地上,低着头,却也明确地撕扯着,想要去接受那个疯狂的想法。
真的可以吗?又或者,可以不可以,重要吗?
是了,在这个硝烟过于浓稠的光幕里,几乎已经没有人想起,她们的真正的年纪;但不管再浓稠的血雨和迷雾,都没办法抹去的,如同切实存在的花朵一样的,内心深处的幼稚但不容置疑的情感与坚持。
“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最后,这场逐渐有些尴尬的对峙,还是被尤莉尔开口结束了。对于露易莎来说,她预料到了尤莉尔最终没有握住她伸出的手;但她却没有预料到,尤莉尔接下来的话语。
“第三个坐标,就是我们理论上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坐标,恰好就是,一年多前,我给姐姐过生日的那个地方。”
尤莉尔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任务界面,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她还伸出手指,划动了一下屏幕,放大地图确认了一下。
“啊,你说的是,你们最后一次正常相处的那次?”露易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然后快步转身走到尤莉尔的身后,利落地单膝跪地,贴着尤莉尔的肩膀,看向她手中的手机画面。
“最后一次……以私人,以姐妹的身份正常相处吧。”尤莉尔轻轻开口,纠正了一下,而后蓝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利落地收起手机,装进裙子兜里,最后,少女站起身,转头看向同样站起身的露易莎。
似乎是因为长久的沉默的关系,尤莉尔的神色已经不再有一丝波动,她睁着粉紫色的瞳孔,看着露易莎,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用恢复成平常的语调,轻轻地开口。
“要问理由呢,其实还是那个,我不认为你比我还了解我姐姐……但,这不重要。”说着,尤莉尔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裙子上因为坐在地上而粘上的灰尘,少女转过身,迈开脚步,在玛丽珍高跟鞋的鞋跟和地板的撞击声中,走出了主卧,而后又在门外停住了脚步,“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到下一个地方去,我们有任务在那里,而且……”
“而且?”露易莎跟上尤莉尔,她内心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努力地压住有些纷乱的,但却带着窃喜的情绪,双手插在运动服外套兜里,轻快地如同一只小鹿踮着脚尖跟了上去。
“我陪你过去。”
露易莎快步跟上尤莉尔,而蓝白连衣裙的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在前面带路。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然后并肩走出大门。
“要锁门吗?”
露易莎看着先一步走出大门的尤莉尔,先是带上了木门,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发问了。
“嗯。”
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尤莉尔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转过身,掏出钥匙,不太熟练地将大门重新锁了起来。
露易莎看着尤莉尔的背影,心中的郁气消散了大半,不知道为什么,露易莎突然觉得,自己那样的坚持是对的。
“你笑什么?”等露易莎回过神,尤莉尔已经转过了头,看着露易莎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漂亮,你不这么觉得吗?”露易莎咧开嘴,在阳光下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
尤莉尔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笑着甩了甩手,走入了午后透过光秃秃的树杈射向大地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