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靠在被铺得很整齐的天蓝色双人床的床单上,她的心跳有些快,但也不是特别快,足以让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露易莎转头,看向床脚正对的窗户,午后细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在窗户的另一头,一床明显过窄的单人被子被整齐地叠起来,放在床头。
加里波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这间没有了尤莉尔生活痕迹的房子的呢?如果一定要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尽管没有任何理由,但露易莎感觉一定是“告别”。
告别这个世界,告别救世主的身份,去完成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但告别本身,不就是因为怀念才存在吗?
“虽然我应该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但就我们这朝夕相处的过去一年,我的感觉是,你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
露易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依然注视着那烧剩下的半张纸的尤莉尔,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盯着那三分钟就能读完的纸片已经十多分钟了。
剩下的时间,是露易莎给她消化这个消息的。
“所以呢?”
这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很久,或者,准确地说,尤莉尔没有沉默,而是干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然后自然地抬起头,对上露易莎的眸子,“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对尤莉尔的反应,露易莎并不意外,虽然她内心深处确实是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期待尤莉尔能够对这个消息破防的,但显然她的理性告诉她,给出现在这个平静而淡然的反映的尤莉尔才是真正的那个尤莉尔。
这个消息想要击破尤莉尔,那是不可能的。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露易莎微微舒展身体,从一个很拘束的抱着双腿的坐姿,变成轻松的盘腿坐姿,粉色头发的少女双手撑着被皮质短靴包裹的脚踝上,身体微微前倾,到一个几乎能闻到尤莉尔身上的茉莉花香的距离,然后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这样才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很简单,我不能确定你姐姐是不是真的对你失望……但我的看法是,她把你赶走,把你扔出家门的根本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她得了不治之症。”
尤莉尔没有回应,又或许用皱起来的眉头回答了,看着露易莎也同样皱起来的眉头,尤莉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口:
“你是认真的吗?露易莎。”尤莉尔的心情不太好,这是显然的,但接下来说的话,让露易莎明白了一件事——尤莉尔的心情比她想的还要差得多。总之,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继续开口,“且不说,有认知之力,或者说有非常强大的认知之力的姐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得癌症——对,首先我就是在质疑这个报告的真实性;此外,更重要的是,她得癌症和把我赶走有什么关系?”
“不想让你伤心啊。”露易莎下意识地开口,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这么说好像不对。
“谢尔比小姐,我们是石墨烯,每天出门都可能死在乱枪中,癌症能改变什么?”尤莉尔少见地翻了个白眼,直接把露易莎噎了回去。
“我知道这话可能有点伤人,我是说,接下来想说的话……如果让你难受了,我先道歉,但我也有不吐不快的感觉,你知道吗,露易莎。”尤莉尔伸出手,轻轻地抓住露易莎的肩膀,微微地扯动着少女运动外套的衣领。
尽管尤莉尔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露易莎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悲伤,痛苦,以及清晰的不甘心的情绪。尤莉尔似乎已经用自己的所有力量,来控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太有攻击性,而后低声开口:
“但是现在……你不可能理解我,你没有真正战斗过,你不是个石墨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让你没有办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知道你找到这个东西……是为了让我开心一点,但对不起,我姓加里波第,我是救世主的妹妹,这注定了很多事情我不能像你一样去看待……我……”
“所以,你不理解,因为你根本不是石墨烯,你没有在枪林弹雨中战斗过,你没有最亲密的朋友死在自己的身边和怀里,你没有清洗过衬衫上怎么都洗不掉的血渍……所以不要用你那近乎于平民的世界观来衡量石墨烯了,癌症?癌症算什么?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在下一个街角卷入异常枪战被打碎脑袋的少女来说……算什么呢?”
尤莉尔用尽全力压低声音,张开嘴,但又闭上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掐断了自己的话,最后,几秒钟的沉默后,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露易莎开口,“对不起,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抱歉,我让你不开心了。”
露易莎苦笑一下,伸出手,把尤莉尔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摘下来,紧紧地握住,认真地道了个歉。
尤莉尔可能确实说了一些客观上有些过分的话——尤莉尔的观点就是摆明了,没把露易莎当成石墨烯。
而事实上,露易莎也完全不奇怪,事实上在尤莉尔那句“你是认真的吗”之后,露易莎就猜到了尤莉尔要说什么。
问题在于,原本,露易莎以为自己不会生气的——因为“不想当石墨烯”这个感觉,一直都潜藏在露易莎的心底,她确实战斗了,战斗了好几次,甚至直面了两次守密人,但这不代表她就接受了自己的职责,如果是平时,尤莉尔给自己说出这种话,露易莎甚至还会觉得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预料的相反,粉色头发的少女握着尤莉尔纤细的手掌,却突然,在自己内心深处,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是真的无名怒火,露易莎可以确定,她的这种愤怒的感情,绝对不是因为被尤莉尔吐槽自己不是石墨烯,不能理解石墨烯。
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刚才说,我有两个问题,我只问了一个,我现在能再问一个吗?”露易莎感觉左胸的位置有一种情感正在剧烈地闷烧着,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努力稳定着自己的情绪的尤莉尔,虽然可能有点不合适,但还是开口,“你刚才说,你被姐姐赶出家是盗火者一个月前,而这份检查报告是三个月前,那我想问你,你最后一次,和加里波第指挥官正常沟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尤莉尔先是沉默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睑,这个动作让露易莎一阵心疼,几乎让她就要打算放弃了,但最后,在那股无名怒火的支撑下,露易莎还是坚定地握了握尤莉尔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理由的,露易莎就想要这么做,你可以说她是自私,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无名怒火,又或者——
“两个月前,在学校里,我给姐姐过生日。”尤莉尔又花了一些时间平复情绪,而后给出了答案。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判断,就像你刚才那么直白地对我说一样,我也有话想说。”
露易莎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个开场白,然后事实上没有等待尤莉尔的反馈,就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确实不是石墨烯,确实不懂石墨烯,但我相信一件事。”露易莎清楚地感觉到,伴随着自己的话语,自己的心跳再一次加速,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继续说,“梅蒂娜·加里波第是个人,是个人类。”
“她可能是个伟大的人,她可能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干扰自己完成任务——就像她在大陆酒店对大家痛下杀手一样。”
“但我一直觉得,能够将所有人都团结一致的一个人,不是一个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感情的人,你必须要明白,‘完全放弃自己的感情’本来就是一种懦弱,我不认为加里波第指挥官是个懦弱的人,所以我相信一件事。”
“不管癌症是不是真的,不管癌症是不是理由,重要的是,我相信,既然加里波第真的曾经那么在乎你,那她疏远你也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本来就有理由。”尤莉尔另一只手握着露易莎的手腕,用力地摇摇头,用抗拒的语气开口,“因为我让她失望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露易莎努力地扯动尤莉尔的手,让两位少女看上去像是在角力一样,“就算是失望,也得有理由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失望的吧!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把自己的妹妹疏远赶走,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啊!”
“她是指挥官加里波第,她做什么不需要向我们解释。”尤莉尔依然抗辩着。
“在指挥官之前,她先是一个人,我再说一遍——”
露易莎用尽全力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尤莉尔,一字一顿地开口。
然后,露易莎就在尤莉尔的脸上,看到了哑口无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