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条,上面用心写着一串数字,字体优雅而尖锐,并不是露易莎熟悉的人的字,但她对这个字却又不陌生。
弯下腰,在被一层绒毯般的灰尘覆盖着的地板上捡起这张纸条,露易莎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感觉到这串数字令她熟悉了——不久前她刚刚看到过这个特别有特色的字体,就在加里波第的安全屋里。
这是加里波第的字。
露易莎拿着写着数字的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即使是她也能感觉到这其实是某种暗号或者密码,但从密码学的角度来说,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凭空解开的可能。
至少得有解码线索或者母本之类的东西,又或者,万能的盈若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个谜题的。
这样想着,露易莎将密码纸条小心地折叠了一下,放进了兜里。然而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手指尖又碰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盒子。
将盒子拿出,露易莎恍然,是上个安全屋里那个本该装着优盘却空无一物的金属盒,露易莎想了想,将刚装兜里的密码纸拿出来,打算装进这个金属盒里——一张薄薄的纸容易弄丢,装进盒子里更保险。
只不过,再次出乎她意料的,当她打开那个金属盒的时候,又一张纸掉了出来。
又是一张有着手写数字的密码纸,两张纸太过相像,以至于露易莎小小地迷惑了一下,但随后反应过来,应该是两组不同的密码。
虽然多了一组密码,但显然露易莎依然没有破解的办法,她索性不再纠结,将两张纸片都装进金属盒子,然后装进裙子下的携行具的包里,最后重新拿起被她顺手放在桌上的烧了一半的文件夹,随手翻开。
然后露易莎的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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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露易莎推开门走进主卧的时候,尤莉尔坐在地上,双腿交叠歪在身体的一侧,面前是那个巨大的,已经被解开了密码锁的石墨烯储藏箱。
就像是一个精美的白瓷洋娃娃,被放在巨大的玩具箱边一样。
尤莉尔一份一份地检查着那些文件,她不能确定如果加里波第留下线索,会是纸质文件又或者是电子存档。
但她始终有些没办法集中精神,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眉头紧锁,努力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可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在被情绪不断地啃食着。
“这里没有。”良久,等到尤莉尔花了比预想要多不少的时间,完成了对文件的检查之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苦笑一下,对着站在门边,一反常态地静静看着自己的露易莎,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我说的,这几个地点,一定都是诱饵地点……客观地说,作为明面上的石墨烯指挥官,加里波第的行踪一定是被西塞罗高度关注的……所以她根本不会把重要的信息放在自己相关的地方……嗯,就是这样,你看加里波第的安全屋都被西塞罗监视了,我们早该想到的,她要多傻才会把东西放在和自己相关的——”
“尤莉尔,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露易莎走到尤莉尔的面前,轻轻捞了一下裙子,然后像尤莉尔一样很淑女却又不够淑女地坐在了积灰的主卧木质地板上。而后,在尤莉尔有些惊异的目光中,露易莎用非常少见的严肃语气重复了一遍:“接下来,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这些问题可能……不那么友善,但请相信我,我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总之,如果有让你不愉快的地方,我先道歉。”
尤莉尔依然眉头紧锁,显然她已经知道了露易莎想要问什么,但沉默了一下,尤莉尔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是在这里。”尤莉尔愣了一下,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伸出手指,“就在隔壁的那间书房……战术室里。”
“那是盗火者行动前一个月,当时伊莎贝拉和艾瑞卡,以及另外几位高级军官也在,我走进来,向她敬礼。”尤莉尔神情微微恍惚了一下,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个细节,“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我被调去了第三大队‘欧泊石’的第三行动组,然后告诉我从今天起,不要再以私人身份来找她了。”
“宣完命令,她用力地强调了一下我的名字……尤莉尔·狄文许,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尤莉尔的声音很平淡,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露易莎依然能够从她的瞳孔中看到渗漏出的痛苦和无奈。
“老天……这么过分的吗?”露易莎的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句,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我们先做一个这样的假设。”
“加里波第做得这么过分,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或者难言之隐?”露易莎仔细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努力地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刺激到尤莉尔——事实上她知道,就算她不这么温柔,尤莉尔也绝对不会跟她翻脸,但她却不忍心,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好友被自己的语言进一步地戳刺出血淋淋的伤口。
“我不知道,我其实也不太想知道。”尤莉尔似乎没有太过在意露易莎的假设,她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整间房子,苦笑似乎就从未在她脸上消失过,“我知道你大概要说什么,露易莎,但你看……”
尤莉尔伸出手,指着主卧门外轻轻开口:“这是我和她共同的家不是吗?但你看看这间房子里,有任何我生活过的痕迹吗?”
“这——”
露易莎被尤莉尔直接问住了。
确实,露易莎虽然没有仔细检查这间房子,但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被褥;写字台只有一张,一楼那么多房间宁可空置着;最重要的,卫生间甚至只有一把牙刷。
露易莎的表情甚至难以抑制地出现了一种活见鬼的荒谬表情——按照尤莉尔的说法,曾经尤莉尔和加里波第应该是一起住在这里的,就算石墨烯大部分时间不回家,但偶尔休假了应该也是会回来住的——
也就是说,加里波第甚至专门把尤莉尔的所有私人物品都处理掉了?
这太扯了吧,什么深仇大恨啊!
“我知道她对我很失望,但看到这里变成这样,其实我也是有些……伤心的。”尤莉尔的声音终于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左手下意识地捂着胸口,那里是之前被艾瑞卡洞穿的心脏位置。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然而,没等露易莎再次开口,尤莉尔就轻轻地摇了摇头,强行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伸出手扶住额头,用深蓝色的手套遮住双眼,轻声开口。
“我是一个石墨烯,更是人类的救世主,传奇石墨烯梅蒂娜·加里波第的妹妹,如果我没有配得上这个名字,配得上这个身份的能力……那就不该拥有它……”
“我可能已经很努力了,但从结果来看,我还是让姐姐失望了,我就得接受这个事实,我永远都追不上她,不配与她相提并论,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比起拯救整个人类的责任,我们可没有在这种事情家长里短的事情上哭哭啼啼的权利,不是吗?”
说到最后一句,尤莉尔的声音已经稳定了下来,她轻轻地放下手,她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常态。
露易莎明白尤莉尔的意思,“加里波第”这个名字,对人类,对石墨烯来说都太沉重了。
越是绝望的时候,人们就越渴望救世主和英雄,在当时,站出来的人是梅蒂娜·加里波第。而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加里波第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她的个人性被消解,所有的社会关系也会因此被筛选——也就是说,除非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否则加里波第的血统,只会是诅咒,而非祝福。
艾瑞卡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如果不是因为加里波第这个名字的意义,如果不是加里波第在大陆酒店的所作所为,艾瑞卡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地相信自己所信?说到底,艾瑞卡“相信人类不该与光幕对抗”而猎杀石墨烯的原动力,必然也有对加里波第的行为的解读在其中不是吗?
露易莎微微低头,注视着尤莉尔胸口被子弹擦裂的胸针,这些事情她都明白。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尤莉尔坦然地说出事实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心中有一团无名的怒火。在这个瞬间,在尤莉尔用平淡且自然的口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露易莎却突然愤怒了。
“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露易莎直起身子,将目光对上尤莉尔的双眸,似乎在这一刻,露易莎并不是在劝说尤莉尔,而是为了捍卫自己内心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一些东西。
露易莎直接将手中那个烧了一半的文件夹递了过去,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股无名怒火,少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而后开口。
“这是盗火者行动三个月前的检查单。”
“梅蒂娜·加里波第,你的姐姐被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