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力投石机抛起巨大的石块，以最后一击砸碎了在数次惨烈的冲击后已然伤痕累累的金水城城门。
最后总攻的号角霎时响彻整个战场，悍不畏死的狂化兵挥舞着剑盾长枪，宛若汹涌的潮水一般瞬间将刚刚顶上破损的城门处的一队金水城民兵撕成碎片，旋风一样杀入城内，沿途只见血花飞溅，把靠近城门处的一大块地面都染成了交杂的血红色。
教会生产的狂化药丸能够瞬间让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农夫变成远超百战老兵的强大战士，按照荆棘关一战的经验只要一个狂化战士就能对抗一整支齐装满员的王国军小队，一旦狂战士成群结队常规军队几乎一触即溃——而现在他们面对的甚至也不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王国正规军。
被喂下狂化药丸的民夫此刻早已不再有精力去思考眼前的抵抗者为何只是一群城市民兵，但在嗜血的杀戮本能面前，士兵、民兵、民众……都一样。
在聚集在金水城城门处试图抵抗入侵的几个民兵团全部被杀散溃败之后，完全陷入癫狂状态的联军狂化兵继续向城内居民区汹涌杀去，靠近城门的房屋和街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炼狱，而在此时，处于狂化军后方压阵的贵族联军常规部队才堪堪越过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墙步入了战场——目力所及，皆是死亡。
对于组织混乱的封建军队来说，寻常攻城战取胜以后大肆劫掠乃至成片屠城本是常见之事，但此时此刻这支率先步入金水城城内的贵族先锋军却是僵硬地愣在原地甚至摆出了严格戒备的防御阵型，什么也不敢做。
如果说荆棘关一战时面对纯粹的军事要塞时还不明显，那么到现在许多贵族联军的士兵才逐渐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在和自己并肩作战。
……
踏上被卫兵的鲜血染红的楼梯，曾经的东境公爵、如今自立的福塔雷萨摄政王伊格纳茨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已经落入联军手中的金水城市政厅——这是一座漂亮的宫殿式建筑，外层支撑柱全部由雪白色的大理石打造，伴着从二楼阳台上垂下的王国金鹰雷鸟旗和金水城市旗，和平时节必然是一处兼具国家威严和审美情趣的城市地标建筑。
只可惜现在不是和平时节。
伊格纳茨走上市政厅二楼，越过一众倒在地上或者已经被狂化兵活生生撕成碎片的卫兵尸体，在房门虚掩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金水城市长——他的脑袋被大锤砸的稀烂，剩下无头的身体虚弱地依在房门后的墙上，旁边还掉落了一把剑柄镀金的佩剑，光滑银亮的剑身上沾染了点点血腥，剑尖上却无半点红色。
伊格纳茨半蹲下身，拿起这把漂亮的佩剑，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擦去剑身上的鲜血，瞬间想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在狂化兵杀入市政厅的最后时刻，没有逃走的市长拔出礼仪性的佩剑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后意图偷袭换掉第一个冲入这个房间的狂化兵——从自己的佩剑剑身所沾鲜血全部来自市长本人来看，他显然失败了。
是个男人……
或许这些平民也不全是无能之徒……
伊格纳茨轻叹了一口气。
金水城，拥有二十五万人口的王国第二大城市，王都安柏林最后的东方门户，在狂化军团的攻击下，即使数万军民选择与城共亡，也不过只坚持了三个小时。
如果说攻克迎光时他是满心喜悦的话，如今面对三小时占领金水这更加辉煌的胜利，伊格纳茨心中的情绪除了喜悦之外……还多了一丝迷茫。
沉默不语地走下楼梯，在市政厅前面的小广场上，伊格纳茨见到了仍旧笑脸盈盈的曙光教廷狄索伦大主教。
“怎么样，陛下，这胜利如何？”
慈眉善目的老人眯着眼睛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嗯？”
“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东西停下来？”伊格纳茨低声吼道：“攻破城门就够了，剩下的残兵我的骑士完全可以独立肃清，根本没必要杀那么多无辜的平民！”
“无辜？陛下，别开玩笑了。”狄索伦微微摇了摇头。“您也看到了，瑟莱斯的王廷实际上已经放弃了防守这座城市，在此抵抗您军队的都是市民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兵——这些人平时为瑟莱斯的王廷提供税收为他的军队打造武器，战时摇身一变就是武装起来的后备军，他们算什么无辜？现在多杀掉一批，以后您的统治只会更加稳固！”
“可是……”
“再说我说过很多遍，陛下，一旦让士兵吞下药丸进行强化，就丧失了对其进行精准指挥的能力。”狄索伦耸了耸肩，开口打断了摄政王的质疑。“事实上，我只能保证他们大致向正面的敌军发起进攻以及不会突然掉头返回攻击您的骑士。”
伊格纳茨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大主教的眼睛。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继续维持这套可笑的说辞。”
“……”
“你真的以为……”伊格纳茨斟酌着语言慢慢开口道：“拿下荆棘关的前一天晚上，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
“陛下，我不明白您口中的“你们”是指……”
“圣城！教会！”伊格纳茨大叫起来：“你们确实帮助了很多，没有教会我根本打不赢瑟莱斯的军队，我承认这一点，所以有些东西我可以不去深究，我可以替你们封锁消息，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但是……但是……”
狄索伦注意到摄政王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能不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听到这歇斯底里的质问，老主教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做出了思考的样子。
过了许久，直到伊格纳茨脸上满是冷汗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
“陛下，我说那是圣神降下人间助力正义的天使……您相信吗？”
“我……”
“您就算真的心里不相信，嘴上我看也还是得相信——否则恐怕会有很严重的后果。”狄索伦哈哈笑道：“至于我们要的东西……”
老主教做了一个简单的口型。
伊格纳茨读懂了他的意思。
『一切』
做完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答之后，狄索伦也不管愣在当场的伊格纳茨，只是身一转便拂袖而去。
——
“根据可靠消息，昨天下午，叛军和入侵者只用三个小时就攻陷了金水城。”
王都骑士团团长，目前福塔雷萨国民军王都平原战线指挥官鲁尔站在慢慢地踱步走上讲台，手中指挥棒轻轻地在飞艇舱壁上所挂王都平原的大地图上敲了一下——那正是金水城的位置。
自从在皇家监狱遭遇教会怪物刺杀而失去了挚友加斯帕尔之后，艾伦·瑟莱斯听取了星耀院长克劳维茨的建议，把除去召开全体大臣会议和直接向民众演讲之外的所有事情的办公场所都转移到了星耀学院的魔法飞艇“巡夜者”号之上——星耀学院的法师拆除了飞艇货舱的储物容器，通过布置桌椅把这里改造为了一间中等大小的会议室，人员进出通勤完全依赖于飞艇上直通学院与王都雷霆王宫的固定传送法阵和国民军龙骑兵团的接送，最大程度地保障了隐蔽和安全。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王都保卫作战之中，这艘银色的飞艇将始终作为福塔雷萨国民军高悬于天空之中的移动指挥部而存在。
“三个小时？”
瑟莱斯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军官的话语。
“那可是一座有二十五万人的城市……”
“金水城作为贸易城市没有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防，只要敌人不计数量地投入那在荆棘关战斗中出现的可以让人变得力大无穷的狂化药丸，低武装低素质的民兵再多也只是送菜罢了。”鲁尔平静地说道：“而根据已知的情报，敌人确实使用了大量的狂化药丸——上千狂化军眨眼之间就杀穿了城墙防线，然后在城市里展开了大屠杀，死亡的民众……恐怕得有好几万。”
瑟莱斯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混蛋……”
“陛下，这就是战争。”鲁尔摇了摇头。“我们救不了金水城的民众，不过好消息是……也许我们可以不用缩在王都来等他们打。”
瑟莱斯看着鲁尔胸有成竹的神色，慢慢地点了点头。
“说说你的方案吧。”
“好。”鲁尔手中的指挥棒打了一下旋，点在了金水城与王都之间。“从金水城到王都的距离虽然已不足四百王国里，但是这之间有从北境延伸而下的绝望山脉的余脉阻挡——如果是和平时期的寻常商队旅者想要通过，那他们有大把的山间小路可选，但是敌人是一支总兵力将近十万的大军，翻山越岭必不可能，那他们只能走……”
“天门峡……”瑟莱斯低哼了一声。
“没错，天门峡——群山之间的隘口，易守难攻之地。”鲁尔点了点头。“整条峡谷长度超过40王国里，平均宽度只有3王国里，最窄处甚至不到1王国里，敌人大军通过必然走成一字长蛇阵……如此而言，我军可以试图在这里伏击敌人。”
“动员星耀学院的法师战团以隐形法术伪装布置于两边山崖之上，王都骑士团的军官教导队则居于谷内前方……等到敌军大部入谷时，令两侧法师战团解除伪装以最强法术持续轰炸谷底的敌军，以求最大限度摧毁敌军组织，这时再动员王都骑士团正面集群冲击，我们就有机会一战把敌军大部击溃。”
“那敌人用了药丸怎么办？就算狂化兵爬不上山崖攻击不了学院的法师，那正面的骑士团……”会议室内有国民军军官开口质疑道：“如果一次出现好几千狂化兵，仅有一千兵力的王都骑士团恐怕难以与其对抗——尽管他们都是我军里最精锐的骑士。”
“药丸不是问题——根据可靠情报，服用这种药丸会急剧损害使用者的寿命，我想平常行军时药丸应该统一收缴在军官手中，到战前才会发给民夫佣兵这些炮灰服用以充做一次性的狂战士。”鲁尔答道：“如果学院法师战团的轰击强度足够高，几分钟内就把敌人的组织打散，那甚至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使用药丸的机会。”
“当然，敌军的统帅——比如伊格纳茨也不会不知道天门峡的地形极有利于伏击，敌军的确也有可能在进入峡谷之前就把药丸提前下发，遭到袭击的瞬间马上使用——但即使这样，我保证，他们也挡不住王都骑士团的冲击。”鲁尔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星耀学院代表。“不知克劳维茨阁下许诺的装备……”
“1000套七阶通用法术屏障和配套的附魔武器，以成本价出售给国民军使用。”学院代表点了点头。“我想，三天内就能一次性全部交货。”
“那就太感谢了……学院的无私帮助，全体国民军战士都不会忘记。”
“等等……”瑟莱斯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鲁尔，为何你如此确信敌人一定会走天门峡？我记得如果他们南下到纽恩河的野鸭渡口附近，也可以再转向北上……”
“敌人当然可以那么做——但那会耽误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王都附近。”鲁尔轻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刚刚得到了威克阁下的战报，我的确也觉得敌人会这么做来绕开天门峡，但是现在……”
“嗯？”
“如果敌军不走天门峡，那他们恐怕就见不到王都的城墙了。”
鲁尔哈哈笑道。
——
冬七十五日，福塔雷萨国民军统帅威克率国民军主力五万余人，与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地方军和菲林王国入侵军合七万余人会战于南境城镇帆角湾，阵斩首级一万两千颗，俘虏三万人，一战击破南线联军主力。
冬八十二日，威克率军一鼓作气把试图北侵的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及其残兵败将狼狈地赶回了南境本土，但中途放弃了进一步攻占南境首府海恩城的计划，在留下两支步兵大队加强原本驻守帆角湾的国民军第四军团稳固战线之后，国民军主力正式折返，北上回援王都平原战线。
正如鲁尔预料的那样，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攻城拔寨的东线联军不愿绕路费时，在得知南线友军已经溃败之后，对己方实力绝对自信的东线联军咬定龟缩于王都安柏林城墙之内的国民军残兵已无力主动出击，决心冒险强穿天门峡谷，在南线王国军主力回援之前攻克王都。
冬八十九日，东线联军主力抵达天门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