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正面战场上公爵大军全面溃败,这场战役对于红军来说便进入了再没有任何压力的善后扫尾阶段,各连排开始扫荡山林追剿残敌,从多个方向发动袭击的各狙击小组也使用7.62✕54R子弹把半山腰平台上无处可躲的法师成功一一点名——战败的恐惧和沮丧笼在了公爵大军残兵所待的每一处,除了……麦佐尼亚的战斗法师团队阵地旁边山崖下的一处草丛。
在不久之前卡洛斯对麦佐尼亚的报告中“卑鄙可耻地临阵逃脱”的四阶植物系法师穆列平,正带着自己的两名魔法学徒,开开心心地趴在草丛子里当植物人。
嘛,植物系法师,当然喜欢植物了。
“艹。”
“喂?你怎么又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一团墨绿色的草丛忽然颤动了一下,从枝叶的缝隙间窜出来了一个小脑袋,甩了甩棕色的发辫,颇有不满地看向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因为我这里有蚊子啊!比你的手掌还大一圈的蚊子啊!”
今年刚刚十五的魔法学徒哈里一口吐掉叼在嘴里的草叶子,一边把头从石头后面的一堆树枝里探了出来。
“比我的手掌还大一圈的蚊子么……”刚刚隐蔽在草丛里的棕发小姑娘迷惑地歪了歪头,勾起嘴角笑道:“那不可怕嘛!也没多大……胆小鬼……”
琳卡,十四岁,也是魔法学徒。
“噢,忘记说了,我居然发现旁边这棵树赶上了你的大腿粗诶。”
哈里换了一根草叶继续叼上,同时在开始咀嚼草叶之前完整地说完了整句吐槽。
“什么?”
听到这句话,琳卡刚刚微笑着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你这是怨我当初没有选择开发火系天赋不会搓火球是吧!我要是……”小姑娘气哼哼地交道:“出来吧!我的大火球!”
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放心,我知道你的火系天赋比植物系多一颗星星,但我们这种出身怎么可能成为麦老头的弟子呢……”哈里无奈地摊了摊手。“死了这条心吧……”
此话一出,丛林里顿时寂静了起来。
好吧,哈里说得不错。
像她和哈里这种贫民出身的魔法学徒,确实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在麦佐尼亚这种大贵族出身的高阶大法师手下学习技艺的机会。
琳卡沮丧地低下了头。
至于为什么低贱的贫民会拥有贵族宣传中“圣神选中并赐予天生高贵者操控元素力量的权限”的魔法血统——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据说是圣神刚刚创造宇宙并缔造好人类社会的秩序的时候,魔法血统确实是和贵族身份完全相绑定的——贵族不一定是法师出身,但法师必然是贵族出身——魔法血统随着贵族结婚生子代代遗传,与爵位和领地世袭制搭配,完美构成了曙光大陆这个封建时代森严而泾渭分明的等级制社会。
哪怕决定一个魔法血统拥有者是否能成为大法师的元素亲和力是随机由天生的运气决定的,但拥魔者必然是贵族的先决条件,决定了所有拥有强大的法术力量的大法师都必然站在维护封建统治的立场镇压下层无魔者贫民的反抗——不会魔法的贵族负责统治王国,会魔法的贵族负责保卫王国,理论上这两者的结合足以使贵族阶级的统治千秋万代而万世不变。
但确实只是理论上而已。
这套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阶级遗传败在了一个地方——当一名拥有魔法血统的贵族和一名不拥有魔法血统的平民结婚生子的时候,不论这位拥魔者是男方还是女方,不论生出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或者是任何奇奇怪怪的东西,后代都是一律拥有魔法血统的——而这名后代的魔法血统与他/她的父亲/母亲的魔法血统并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条“魔法血统第一遗传定律”的发现让曙光大陆的贵族们非常不爽——就连曙光教廷的教皇都觉得全知全能的圣神在创造这一条规律时也一定是脑子犯病了。
没有办法,恼羞成怒的贵族们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决定依靠严禁贵族和平民间通婚,并用肉身消灭所有新拥魔的私生子的方式来制止魔法血统的扩散。
其实讲道理这套组合拳和阶级意识宣传执行得不错——在绝大多数贵族看来,与低贱的平民通婚都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
但架不住任何时候人类的任何社会群体里都不缺少背叛者……和管不住下半身的人——尤其是对封建贵族而言。
当然,放在整个贵族阶级的大数量上,这种人很少。
但依然架不住只要有一名拥魔的私生子没有被砍头而成功混入了民间……他就会有儿子,他的儿子也会有儿子,他的儿子的儿子也会有儿子,而这个不断扩大的树状图形家族谱系里的每个人都是拥有魔法血统的。
总之千百年来呈几何倍数扩散下来,魔法血统已经不再是贵族的专利了,虽然在某些颇为封闭发展落后的地方(比如福塔雷萨王国北境)它还是跟贵族脱不开关系,但从整个大陆的范围内来看,尤其是越往南人口流动越自由的地区,魔法血统就越烂大街。
但即使魔法血统已经烂大街了,贵族也并不会将手中世代遗传的地位和权力拱手相让——他们紧接着选择垄断了魔法的知识和教育以及魔晶这种不可或缺的施法材料。
哪怕拥有再高的魔法天赋,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野生法师也是万万不可能在脑海中自己参悟法术施展方式的。
于是贵族们决定了,法师招收弟子只允许招收拥有明确可考的贵族家世的孩子!
但还是那句话——人类的任何社会的人和群体中从不缺少背叛者。
由于决定一个拥魔者能否成为大法师的元素亲和力是个纯正的概率问题,那只要一个稍微懂点数学的人都明白——抽奖的次数越多,中奖的几率就越大。
只要将招收魔法学徒的范围扩充到普通但多数的平民甚至更多数的贫民农奴之中,海量的样本远远能比范围狭窄的贵族阶级提供更多的大法师——也就是更强大的战斗力。
有头脑的贵族们都不愿意干这事——这无异于自毁根基,但就如同由市民组成的平民常备军最终取代了贵族骑士一般,哪怕明眼人都可以看到前者在面对人民起义时更容易造反,历史的洪流也不可阻挡。
而在福塔雷萨王国境内,或者说整个大陆走在这个历史潮头上的先驱者,是星耀学院。
小琳卡记得穆列平那个坏大叔叨叨过:星耀学院的现任院长克劳维茨勋爵就不是贵族出身,而自从他出任魔法学院院长后,星耀学院动用了一切资源一年比一年多地疯狂扩招平民魔法学徒,喊出的宣传口号便是“选拔平等,能力至上”——星耀学院由此疯狂增长的中低阶法师数量让包括沐光魔法协会在内的竞争对手们终于也不能对这内卷无动于衷,被迫倒逼起也不得不开始招收非贵族出身的魔法学徒。
只是被迫者注定不如先驱者,即使不情不愿地招收了非贵族出身的学徒,出身歧视的恶臭仍然如影随形地飘荡在协会之中,扭扭捏捏地维护着旧的规则,一日又一日地把它拽入腐化堕落的深渊之中——到最后城头易帜整个协会一朝树倒猢狲散,也未尝不是咎由自取的结果。
除去一小撮出身上层贵族实在割舍不开的保守派法师追随麦佐尼亚转投了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大多数沐光法师都爽快地接受了王廷的招募并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星耀学院的一员,但是穆列平确确实实是个例外——即使因为出身于落魄贵族还执迷于“歪门邪道”而在麦佐尼亚的团队里备受歧视,他却拒绝了倒向王廷,而是死皮赖脸地跟着麦佐尼亚来到了北境。
琳卡也曾经当面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不是转投星耀学院,穆列平只是笑着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回答——“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现在都到北境好些天了,能告诉我那个约定了么?”
“呃……”此刻趴在草丛里的穆列平听到琳卡这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再次摇了摇头。“外面还在打仗呢……等我找到了那位先生,约定是什么你自然就知道了。”
“所以我们还要继续蹲在这里么?不跑吗?”哈里的脑袋从草丛另一边凑了过来。“我看那边公爵的大军好像已经溃败了,那个什么赤匪……这么能打?”
穆列平听到这话,神色却是显得相当奇怪了一会,最后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也好,那北境还真就是这赤匪的了,绕不开他们……”
他嘀咕了好几句,最后只是释然笑道。
“那我们继续在这里等一会好了。”
大约半小时后,天边完全亮起的时候,他们等来了一支负责搜山清林追剿残敌溃兵的红军小队。
——
对于拜伦和卡勒来说,刚刚过去的夜晚无疑是一个相当煎熬的夜晚——得知敌人凭借隐形金盾战车的装备优势成功突破火力网冲进阵地和红军战士之间发生了面对面的近身肉搏,卡勒甚至一度想要亲自带着指挥部警卫排前往增援,但他最终还是意识到自己是总司令不是突击队长,不能擅自离开岗位,便把增援任务委托给了警卫排的排长,自己则在临时指挥部的小楼里一直踱步到了天亮。
幸好最后等来的,是胜利的消息。
到太阳升起之后上午十点左右之时,红军已经把所有残敌清剿完毕,也基本打扫了整个战场,大致的战果总结和部队伤亡报告便在此时呈到了指挥部众人的手中。
“目前已经大致统计出来战场上有两千七百具敌军尸体,其中只有大约一千人是在凌晨的战斗中被红军直接击毙,其余的都死于敌军溃败后的互相践踏和逃跑路上的自相残杀。”卡勒又站在了司令部会议室的战区地图之前。“加上之前前哨战中被红军击毙的八百多名敌军,本次战役我军共击毙敌军三千五百多人。”
“排除掉一些进入山林侥幸逃走的小股敌军,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总数一万七千人军队中包括大量高级军官和头目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向红军投降,其中还有2000余名轻重伤员,目前红军医疗队已经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对其展开了人道主义治疗。”
“然后,我军伤亡方面……”
说到这里,卡勒的语调放缓了一些。
“损失最大的是连续遭到敌军法师流星法术轰炸并和敌军战车的爆炸机弩正面对射的炮兵连,120名战士中已经确认牺牲28名,另有重伤员9名,轻伤员58名,几乎人人挂彩。”
“然后是负责主阵地防守任务的一营一连和二连,其中一连牺牲8人,重伤5人,二连牺牲5人,重伤6人,主要损失来自于发动反冲锋时和敌军的肉搏战以及敌军战车的爆炸机弩。”
“除此之外,狙击小组轻伤两人,驻守侧翼小山和树林阵地的二营三营合计重伤2人,轻伤11人,预备队没有损失。”
“本次作战中红军共牺牲41人,重伤22人。”
说完这句话,卡勒停了好一会,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就在拜伦以为这个神色略有些发愣的高个子军官会就着伤亡情况谈论战斗反应出来的问题或者缅怀牺牲的同志的时候,他只是一下子放松下来轻声说了很短的最后一句结束语。
“赢了。”
红军会赢,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事情——在预设战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去打这一场仗,不可能输。
但当胜利真的握在手中的时候,却又顿时有一种……似乎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无论如何……赢了就是赢了。
想了想,拜伦带头鼓起了掌来,很快,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波浪般密集的掌声。
牺牲战友的葬礼和追悼会要办,战斗经验教训总结的会议要开,俘虏要处理民夫要安置,仗打完了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但至少现在,人们都能在这片刻享受酣畅的胜利。
——
往北,往北,再往北。
迈过皑皑茫茫的千里雪原,跨越雪白如镜的万顷冰湖,从几乎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极北汪洋那刺骨冰寒的海水中蹚身而行……最终出现在人眼前的,是一座海中央的小岛。
它通体银白,呈半球形的穹顶外表看起来好像一个倒扣过来的银碗,四周斜向伸出了数十根修长绵密的灰色天线,它们高高地指向天空,指向远方大陆上超市与村庄的方向。
“它”在这里,“它”掌控着这里。
千百年的光阴流转逝去,人世间的战乱胜负“它”早已见得太多太多,与那些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大战相比,在巡天镜下今日今时所见到的人事,不过天地蜉蝣,沧海一粟。
但是“它”动容了——为这件小事动容了。
责任,托付,使命……“它”想起了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星船离子束的光芒映亮了整个北半球的夜空,最终都化作燃烧的流星,一颗又一颗地坠入海中。
来自星海的先驱有意在陨灭之前把它们的遗产留给接受启蒙的孩子,但是孩子拒绝了——以生命的代价。
这份礼物很珍贵,它应该被送给更有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