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翔音乐学院。校史超过百年的,旨在培养肩负未来戏剧届才能的正统女子学院。旗下又分为“演员育成部”的A班,以及“舞台创造部”的B班。正如其名,前者专注于歌唱、演技、各式舞蹈等台前技艺,以磨炼舞台表演能力,培育未来演员;后者专注于演出、脚本、各式道具等幕后技术,以传授舞台创造能力,培育未来Staff。
而在七月三日的A班,在课室的最后一排,一名舞台少女校正了时钟。
“纯那ちゃん。”蕉黄色头发的舞台少女摆弄着小小机械,让时间缓缓倒退。
“怎么了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顺带把“B”填入括号里。
“今天是…公历的七月三日。西方历法的六月初十。”
“那无所谓啦。总而言之,按他们的说法,今天可是个很好的日子呢。”
“是吗。”她停下了笔,暗暗思考起今天可能的好事。
据她所知,身边这位轻松而又向上的舍友向来都有着惊人的直觉和不合常理的记忆能力。仅仅同宿的第二天,奈奈便完美适应了彼此的生活规律,并对自己容易遗忘的小细节作出提醒和纠正。
“是的哦。而且,下节课也恰好是吉时呢。”
“那就承你贵言吧。奈奈。”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经验,大概是全新菜品的诞生吧。
“那是当然的啦。”她似乎也很是雀跃,于是又挑起新的话题,“话说起来,纯那ちゃん,真是喜欢莎士比亚呢。”
“因为这是一个比赛。”
“名言的比赛。——涉及关系的比赛。”
纯那第二次停下了笔尖,扭过脸惊讶地打量起这位未来三年的舍友。她语出惊人倒也不是第一次或第二次了,但作出这种程度的猜测…还真是第一次。
“纯那ちゃん不是昨天借给我剧本看吗?初中的。”只消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出口就好了,“里面有另外一个人密密麻麻的笔迹呢。而且是一个有西方书法习惯的人。加上里面都是双人剧,自然能猜测是纯那ちゃん在初中的朋友。”
“这点细节就看出来了吗?继而猜测我和她有个比赛?”
“这并不困难。”
“那下回的侦探就该你了。夏洛克·大场。”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医生?”向纯那·华生敬礼。
趁着某个黑毛不在,“烬·莫里亚提”的角色已经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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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灰原烬。因为家庭的原因,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入学,希望大家愿意同我当朋友。还请多多指教。”
掌声四起。蓝紫发的少女也跟着鼓起掌。
“啊,是那个孩子…”她昨天才擦拭过那个相框,现如今还能回忆起那几滴水溅落在地的声响,“吗?”
脑海中将两个人影拼合。台上的新同学身着略松的校服,没有星星头饰,也没有白色小熊,及腰的炭黑色长发和照片里也有些微的区别。
名为露崎真昼的少女侧过脸。她的同桌,爱城华恋,也就是照片里与黑发少女手挽手的当事人,仍是咧着嘴笑,就同平日里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不对呢。
她发觉新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于是回以甜美的笑容。
“班会结束以后,就由星见带灰原去宿舍看看。大场也请务必陪她们去。”
“好!”纯那就如同接受命令的士兵,就差没有敬礼了。
“明白——”奈奈拖长了音,还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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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沥青与鞋跟相撞。
奈奈、纯那和烬并肩行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现在大概是早上的十点,可已经热得令人担忧自己会不会下一步就陷入沥青的沼泽之中。多亏了无边无际的云层,现如今最多算是清焖,还不至于是爆炒。
“大家,都在笑。”烬有些拘谨,“笑得很开心。”
“是欢迎的笑哦。大家都没有恶意的。”——和初中是不一样的。
“纯那ちゃん和我,则更是欢笑哦。”被樱木老师指定来帮忙的少女背着手,以踢踏舞的节奏一快一慢地跟随队伍。
烬是个怕生的人。熟悉以后也是个有趣的人。
“我,嗯,只是有些怀念而已。我已经很久没试过遭那么多人注视了。除了舞台。”
“我倒是习惯了呢!”纯那多少带了些得意,“我选上了班长哦!”
“恭喜。——此外,能请问你的名字吗?大场同学?”
“大场奈奈哦。我叫做。”她顺势做自我介绍,“可以称呼我‘奈奈’哦。”
“很高兴认识你,奈。”右手一拽,反应过来自己拉着行李箱的少女赶紧伸出左手,“叫我烬。今后,我和纯有什么不懂,都还请多多关照。”
“不必那么客气啦。”在纯那的背后握手,“昨天恰好多买了一份甜品材料。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哦。”
“谢谢。我已经开始期待了。”烬故作认真地说,“虽然我们认识可能不到半小时,彼此得知全名也不到五分钟。”
“哪里。距离我了解你还需要很长时间呢。”两人默契地同时松手。
“别信——只消一两天,她就摸清楚你的习性了,烬。”
“真的吗?我不信。”烬吐了吐舌头。
“前面右转哦。”
“对。烬,前面就是星光馆——我们的宿舍。”
纯那先行,同舍监说明情况;奈奈后随,助灰原搬运行李。入门以后,她们仍保持倒V形的队伍,纯那带头介绍讲解,奈奈补充介绍,烬则负责…以独特的方式表达不满。
“桌子好旧。有空整张新的。”
“屏幕好小。买个新的吧。西边的物美价廉呢。”
“这洗衣机修了花钱更多,换个新的就好。”
“掉灰了。有空和B班一起刷一遍吧。”
“煮水?好麻烦。为什么不弄饮水机?”
“饮水费?水原来要钱的吗。哦…那就只给我们班买吧。”
从大门到宿舍门口,每有一个不满意的地方,烬就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
“好多!”纯那凑到烬的后边,发现里面连校园里的各种修缮不足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得花多少!不是我们普通学生能做到的吧?”
“从父亲的‘献金’里面扣就行了。”烬合上本子,对迷惑的纯那解释道,“我的表演他一场都没看过,又不相信我自述的表现,而他又想把我送进圣翔,那还能怎么办呢?”
“该说这是大人世界的黑暗还是大人们的余裕呢…哈哈。”奈奈干笑两声。
“反正烬肯定是靠自己进来的!对吧?!”纯那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钱简直就是侮辱!”
“好与坏,下午不就见分晓了?”烬转过身,一手搂住纯那的腰,另外一手与反应过来的纯那十指相扣,“至于算不算乱花钱…我真是乱花钱的话,父亲和阿哥反而会高兴呢。”
“为什么?”来不及顾一边大声数节拍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留影的奈奈,纯那条件反应一般地跟上了舞步,“就算钱多无处使,也不该真的乱花——”
“所谓的‘上流’罢了。”将搂腰的一边换作挽手,放宽彼此的距离,“奢侈,精致,高雅…所谓的上流,都不过是通过浪费金钱和资源,从而展示自己的社会地位,形成极高门槛的小圈子的手段而已。”
事实上,归根到底,烬不过是通过花钱的方式表达对学校…乃至对家庭的不满罢了。——心中的注解当然不能说出口。大场奈奈笑了笑,抓住时机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两位挚友一边汗流浃背一边谈天说地的动人舞姿。
“好了,好了!”好一会后,纯那满脸通红,叫停了舞蹈。
“这么快么。”烬还是有些不舍,她才刚刚弯下腰,正等着纯那向后昂去。
“要先帮烬ちゃん收拾好宿舍啦。”拍摄到不少珍贵素材的大香蕉收起手机,提醒道。
“请问我的房间是?”其实根本不用问。星光馆的每间宿舍都有一块门牌记录门牌号与居住者,而唯一一间尚且空白的是——
“211房,恰好是烬ちゃん后面的这间呢。”
“我明白了。话说起来,纯。奈和你是室友吗?”眉头微挑的少女压低声线,每字每顿都咬得格外清晰。
“是的哦。”
“而你们的房间是205。”烬背过身,反复念叨着这三个数字,“205。205。205。”
“如果写申请也可以搬过来睡觉哦。烬ちゃん。”
小小的洞天呈在眼前...这种事是完全不可能的。
外面的阳光被磨砂玻璃一般的窗户滤了一遍,导致宿舍里一片沉暗。厚厚的尘埃压在所有表面之上,单单开门带起的气流就掀起了一阵小小的灰尘暴。
至于家具的摆设…说整齐是对整齐的侮辱,说凌乱是对凌乱的蔑视。各种柜子都被拉倒在地,到处都是剪得一地的破碎布料、外力砸裂的弯曲木条,甚至还有好一些的玻璃碎片,仿佛这个屋子刚刚拍完动作戏一样。
而且还是悬疑电影的动作戏。一抬头,天花板上喷溅状的黑褐色痕迹映入眼帘。
“唏,这可真要命。”未来住户情绪稳定。她不信神不信鬼,灵异之类更是嗤之以鼻。
“大概是前辈们的玩笑吧,啊哈哈...”纯那越说心里就越没底。
“说不定呢。听高三的说,圣翔以前有个人,失恋之后和情敌决斗,捅死对方之后就跳楼了。”阴谋论总是更受欢迎。
“不要危言耸听啦!”天花板上的疑似血迹看着更加瘆人了。
“我想,还是请人帮忙吧。这不像一两个小时处理得了的。这几天就先麻烦纯和奈了。”能与挚友同宿的喜悦倒是溢于言表,“对了,把手的铁皮翘起来了,也得…”
“不会真有人会被这种铁皮伤到吧?”班长の质疑。
“不知道。但如果在戏剧里,强调那么多遍,那这火枪肯定得开火了。”
“那倒也是。”211的大门轰然闭合,而205不过几步之遥。
三人有序入房,敞开行李,按照烬的喜好设置好了地铺与生活用品。这一过程并未花费多少时间,一方面是因为衣饰之类未被去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烬极力追求极简,希望“视野里只能看见最必要之事物”。在最后一份中成药被塞进纯那的抽屉里之后,三人相互确认了眼神,彼此确认了在饥饿问题上的严肃共识,以英国龙虾兵的步调依次向食物进发…
圣翔并非那种古板得不可理喻的学校。理论上,师生的餐饮都必须由专业人士所掌勺的特别餐厅里解决。但这条规则本身是源自于创始时期的物资匮乏,故在生活资料相对丰富的当今已是名存实亡。且不说充满好奇心的少女们借口“来回宿舍”就能自由外出觅食,老饭堂周边的一小片区域也早就租赁出去,成了餐饮为主的商业区域。
在奈奈的推荐下,黑紫黄三人就座于充满法式风格的Attic。现在时间还早,店铺刚刚开工,店里仅有的四个服务员就在隔壁桌唠嗑《文春》刊登的新八卦。
“我们真的不去老饭堂吗?”全是片假名的菜单让烬有些头脑发晕,“如果1期生的时候就有,那到现在也都九十九年了。明年就能挂个百年老店的名号。”
“昨天来了一支建筑队,把它围起来了。说是要装修。”
“应该很快就能完成。我从缝隙里看,主要是装潢得华丽了不少。”
“混账老爸。——纯,你先点。我是真看不懂里边写的什么。”她简直想把菜谱摔在桌上,但这么做未免太不契合法餐的气氛,也太对不起耐心等待(存疑)的服务员了。
“要试试我的推荐吗?”等灰原点头应允以后,奈奈开始点菜,“我呢,要奶油蘑菇汤和西班牙焗饭。纯那ちゃん和烬ちゃん都各来一份烤蜗牛、一份特色浓汤,以及七分熟的肉眼。”
“在法式餐厅这样点餐真的不会被打吗?”黑色少女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份汤,一份主食,偶尔加零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意式家庭餐厅呢。
“习惯就好。”服务员女士情绪稳定,隔着老远向后厨的方向重复了一遍账单的内容。
“毫无仪式感可言的东洋蛮子...!”精法震怒。
“听着像是大河剧里的远西人发言呢,烬ちゃん。”
“我没意见。”纯那抓起钢叉,随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将就也是一种美德,‘Jessica’。”
“只是有种神奇的割裂感而已。‘北极星’。”同样抓起左边的钢叉,两人就像是戏台上的大将军一样,颇为夸张地劈斩、腾挪。
“说起来,我也很喜欢呢。昨天才读完的,”奈奈双手托起下巴,刺破名为距离感的肥皂泡,“你们的《Take》。”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烬先前的友好,说到底是对挚友之友人的容忍和距离感。
纯那有新同学。很正常。
纯那有新舍友。没问题。
纯那有新朋友。可以接受。
但分享剧本——她和纯那共同创作的《Take》——
而且竟然敢如此若无其事地讲出口!
那就不得不反击了。她当面把微笑的陶瓷面具摔得粉碎,露出从未收起过的獠牙,威胁式地轻咬住挑衅者的后颈,就犹如向挑战者宣誓地位的猫王一般。
她自认拿捏得足够准确,姿态足够夸张,动作足够精准。接下来,只要她反应过来,露出惊讶和恐惧的神态…
“…烬ちゃん,眼睛红了。”奈奈保持着她特有的、充满治愈力的笑,仿佛烬不过是作了恶作剧的小孩子,而非拿刀抵着别人脖子的威胁者。
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烬臆想中的挑衅或者怜悯。只有很单纯的真诚、认可甚至于耐心。少女拼命地试图从奈奈清澈的眸子里探求一丝的浑浊,却发现这泛绿的镜面里,倒映着自己冰冷的面庞和嫉妒得几乎发狂的血红色倒影。
一股寒意自指尖侵袭了全身,可她仍装作凶狠的模样,绷紧了脸,将那柄餐刀带着木屑一同拔出。
“它本就是红的。”烬瘫回原处,随手一扔的餐刀和铁盘相撞,锐利的刺鸣响彻全屋。
“不是眼瞳,是眼白啦。”她接下话茬,“烬ちゃん的眼白,被蜘蛛网一般的细丝缠绕着。”
该说是熟练无比,还是从未改变呢。
奈奈自认从未刻意地去记那些“关键节点”的“关键行为”,每次遭遇这些意料之内的意外,她都只是即兴发挥。非要说有何等区别,大概就只有她自己对大家的愈发了解,而这本身也是答案在无意识间愈加完善的根源所在。
也正是因为了解,她才要在此时点燃炸药,引爆情绪。
什么都不做,那三人行只会浮于表面,如水分子一般,烬与她两个氢原子永远会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唯有这样,隐之又晦地相互表露真心…
“一直以来,都辛苦了呢。”客套话,也是心里话。
“是这样吗?”
“是的哦。剧本里,能看到烬ちゃん写的好多、好多、好多的修订、备注。有一页还沾了咖啡呢。”啊,烬红色的虚无漩涡。好可爱。
“我不喝咖啡。”
“我只是夸奖哦。”那时候,你却喝了。
“...谢谢。”
烬就如堕入水面的水滴一般。她会弹起,落下,再弹起,最终才融入其中。
一边的服务员见气氛缓和,即刻呈上三份浓汤,心照不宣的三人顺水推舟地盛赞起这“法餐”的美妙了。
嘛,虽然这些汤早就在锅里热好,刚刚叫喊就立即盛出来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