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灰原烬。
——出生年月?
——我对此不感兴趣。初中毕业学校?此外不要盯着我。你让我感到不适。
——日本九国大学教育学部附属的,长崎东中等教育学校。
——哈(干冷),还可以。可以了,回去吧。我…
——感谢您的耐心。此外,先生,您的裤裆在外面。鉴于这种令人不堪的状态,也不知道该说您不修边幅还是放荡不羁。
——【已删除】
——先生,祝愿您的心脏问题在未来二十四小时之内得到痊愈。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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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如果面对母亲,她会叹一口气。
结束了!如果面对父亲,她会欢呼雀跃。
她对母亲所指定的学校不屑一顾,照做也不过阳奉阴违。
她对父亲所提倡的自由推崇至极,偏离也不过假意改信。
“我回来了——”烬的叫喊声穿透了整个楼层。不过倒也无所谓,高考早已结束,那些短租的考生们早已退租,这层其实就剩下灰原一家了。
“欢迎回家!”兄长清脆的声音随着美拉德反应的喳喳声从厨房走出,“烬,拿碗筷。”
“阿妈呢?”直直走向沙发。她脑子里都是松软、放松和美声。
“又同阿爸吵起来了。”
“主题是?”——不会是我吧?
“我。”一个字就让妹妹悬着的石头落下,“阿妈想让我退出现在的生意,去做些,哈,安分守己的。就像想让你读文理一样。要把我也变成一个普通人。”
“而老爸坚持要你子承父业,就像想让我成为演员一样。虽然你我都乐意如此。”沙发。电视。遥控。完美。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你我都做生意,那就是零和博弈了。钱就那么多。”
“过几年你就感兴趣了。此外,私人安保部门只是我的部分客户罢了。”
“切。不都是战争贩子。”
“我们对销售对象有要求的。卖东西给疯子和独夫民贼可赚不了钱。”
“哼。”她解开了电视静音,“反正,我超级讨厌你这种人。”
“但这并不妨碍你中午要吃我做的牛排。”或许旁人看了会对此有别的解读,但本人确实只是在讲吃饭的事情罢了。
“是是是。感谢、感谢。”她仍是那副撒娇的嗓子,让人讨厌不起来。
哥哥在厨房煎牛排。妹妹在客厅看新闻。父亲在主卧聊生意。母亲在琴房掉眼泪。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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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姓名?”
“灰原烬。”每次出口,都能感觉到这个名字与自己灵魂的割裂感。
“出生年月是?”指尖蜻蜓点水,令指纹恢复一些摩擦力。
“2002年,2月22日。”烬颇为拘谨地坐在胡桃木制成的椅子上,低头盯着合拢的膝盖,“…嗯。是的,每个人都质疑它。就像质疑我的名字一样。”
“圣翔不是那样的学校。中立者对此从来都不感兴趣。请问中等部是(在哪家学校完成的)?”她在厚厚的档案中,翻出烬先前投递的入学申请表。大片的空白让她瞬间失去了兴趣。
“长崎东中等教育学校。”和档案一字不差。
“——九国大学教育学部附属。好学校呢。”但就算再讨厌,程序还是要走完的。她是个守规矩的人。
“是的。”少女接连点头,“文化气氛浓郁,与此同时也不忽视课余生活。嗯…虽然,管理者眼中,课余事实上是为学习文化知识而做的。”每说一句话,视线就投往一个新的地方:内拢的脚尖,崭新的地毯,黑白的纪念照,闪亮的格子窗,配发的老干部茶杯...
“我在阅读申请材料的时候,”其实她也就只是刚刚开始读。这份材料实在太过简单,没被丢掉足够说明校园的管理水平,“你的起步,略微有些晚?”
“芭蕾。爵士。现代。日本有记录的都是2014年开始,至今三年。”
“不算很长。反而声乐的年份还比较早?”眉头一皱。
“我是个不会说谎的人。”烬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哦…那我明白了。”她权当这是造假的暗示,挥笔就将2005的0改作1,“活动部分…‘初中毕业典礼上也和朋友出演了自编的戏剧《Take》,饰演Jessica’。”
“其实还有不少义演。”
“都集中在这几个月的啊。”讲到时间时特地拖着语调,颇有些意味深长。
“不是的。三月毕业后,这三个月来,我只在西边进行了一次表演。义演是我06年开始的。”
“那为什么不写上去呢?”
“没有证明材料的话,个人认为不适合。”滋滋的拉链声中,半透明的文件袋敞开了嘴,“大部分都是教科文组织的义演。此外,还有我在日本国外学习舞蹈的证明。”
“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呢。”她挑起眉头,“英语,汉字,珠算,这三项有所增进么?”
“还都是二级水平。我这几个月不在日本。”
“不要虚掷你的黄金时代,不要去倾听枯燥乏味的东西,不要设法挽留无望的失败,不要把你的生命献给无知、平庸和低俗。”她低声将申请书上记录的座右铭读了一遍,“有些简洁了。能告诉我,你对这句话的具体解释吗?”
“好的。这是因为,我对荒废生命这种事非常讨厌。在一个人精力,学力,好奇心都达到旺盛的时候,有无数人把时间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发呆,戏游,甚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她轻叹一声,“他们以为自己在享受生命,或者以为自己热爱生命。”
她直接站立起来,语速愈加地快,仿佛要唱起来了:“哦,还有一些人,沉湎于过去无法自拔,在现实的壕沟瑟瑟发抖,好像这样做,未来这台钢铁巨兽就不会毁灭她似的。”烬的眼神无意中飘到了这位教师的脸上。
恰好也是这一刻,她审视的眼光从锁骨链转移到那双烬红色的眼睛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持续不到五十毫秒,可是烬的真心话都藏在里面送出去了。
话毕,烬又如闪电般回归到胡桃木椅上,一言不发,再次化作那个紧张的女孩。
“不错的…诠释。”她顿了顿,脑海里还在回忆那个眼神,“还有一点问题。你是为什么申请入学我校?”
她并不认为,烬眼中的坚毅和悲伤是一种偶然,毕竟那里面没有半分的紧张或者畏惧的情绪。倘若那是真实的,那先前那副羞涩的外表都不过是一个伪装。
——一个从头到尾的伪装。面试官看着那根直直竖起的呆毛想道。——不管面前这个少女在接下来的面试中如何频繁地眨眼、咽口水乃至于缩紧身体,她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看法了。
“两方面。”烬毫无意义地整理那些早就排列过无数次的各式证明,“一方面。我有一个圣翔朋友。我的初中同学。”
“请问这位朋友的名字?”如果是A班,她大概就认识了。
“她叫星见纯那。是我的挚友。”
“我知道她。”举起茶杯,轻抿一口。她发觉面前的少女抛开了此前的紧张模样,语气大方而平静,好似换了个人。
“我答应她,要一起考圣翔。所以我来到了这里。约好了那就要做到。”
结果面试根本没来。——这样的话不合时宜,她选择继续倾听。
“不过,我没有参加先前的正式面试。那是因为家庭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困扰还望谅解。”
“可以告诉我,你和星见同学之间的故事吗?”少女的主动交代令她眉头一挑。
“好的。这要从我入学开始讲起…我呢,在刚刚到初中的时候,是一个完全没有主见的人。对未来是一分一丝的规划都不曾有过。完全是仰仗我母亲的催促,才最后决定选择了以文化课为主的长崎东中等教育学校。”
“令慈对文化成绩比较看重?”这或许就是她在中学时期缺乏演艺经历的实质原因。
“她对我投身艺术颇为不满,认为我应该去提高学历。以后读大学,出来之后…像她一样,做个银行职员之类的,嫁人,过十来年之后做全职家庭主妇。”
“我明白了。”笔盖有节律地打击在档案册上。
“我那时候,基本上就是按着她设计的轨迹前行的。浑浑噩噩,无所事事。虽然知道得很多,但我那种颓废的态度还是,怎么说呢,非常的特立独行。”
“嗯。”事实上就是不讨人喜欢的意思。
“我就像是个淋了雨的发霉柴堆一样。大家看都不看一眼。唯独她。关照我。注视我。催促我…后来,更是成了我的‘北极星’。她想尽一切办法,用自己的闪耀烘烤我,最后在初中那场戏剧中将我彻底点燃。”
“看得出来,她成功了。不因迷茫而盲从…这种事情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大人里都非常难得。那,你现在的目标是?”
“那就和我入学志愿的另外一方面有关了。因为这个世界。”文件中,最贴近心脏的一张纸被捻出,“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证了人类最为残忍最为血腥的社会行为。”
扣在桌子上的…是一张遍体鳞伤的全家福。它满是折痕、缺口,甚至还有个脚跟的泥巴印。
“这是我在——在黎国拍的照片。这个是我。这是我的母亲,父亲,兄长。”
“零六年七月十日。”右下角的时间格外明显。
“那时候,我们是去旅游的。虽然没什么四岁时候的记忆了,但依稀记得那是个很美的地方,特别是大使馆,也就是照片的背景。气候也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令人感到无比的舒适。”
“嗯。”她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作点头示意。
“那是个很小的国家。我们的航班本应在13日抵达。除了父亲,我们早早就到了机场,望着一架又一架的私人班机、波音和空客起飞,等待那趟航班到来。”
“但它最后没能抵达。”就像小说里一定会开火的火枪一般。
“机场被轰炸了。被另外一个比它大得多的小国。爆炸的时候,照片掉了。后来又奇迹般地回到了我的手中。——那天死了很多、很多人。我还看到一个孩子,和我那时候差不多大。他怕啊。他哭啊。他满身都是血,大滴大滴的血珠往下掉,就像一条河流。没等救护抵达,他就停止了呼吸,不再哽咽了。”
“战争…”
“那是人类最为残忍、最为血腥的,社会行为。”烬再次重复,“这个世界很可怕。但正是因为可怕,我更想…通过舞蹈,通过演技,表达这个社会,改变这个世界。”她一边说一边挥舞自己的双手,越是讲就越是不忿、越是激昂。
“改变世界,可没有那么容易。还望你能够坚持到底。在幼稚时,保持自我很容易;在成熟时,维持自我会变得困难,更何况改变他人。”她作了补充。
“是的。感谢教诲。”将照片收回。
“灰原同学。”这名教师站立起来,阴影盖在烬的头面上,“我想,你是时候重新写一份入学申请了。”
“If you want so.”少女放下左手,右手抚胸的同时夹住文件,弯腰低头,以示尊敬。
“在此之前,请容我祝贺你。因我知道你必得取录。”
“…是因为我父亲吗?”颇有些无奈的感慨。
“也许别人会这么说。但我看中的是演技。虽然还藏不住眼神,并且暴露后就不再弥补,但真可谓是出神入化啊。灰原烬小姐。”
“非常感谢您的欣赏和耐心。”她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容,起身再鞠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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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少女脱下鞋与袜,前者置入鞋柜中,后者放入那个袜盆中,随即换上拖鞋。
“欢迎回家,烬。”两根钢针相互交织,为新毛衣添加针加线,“圣翔的面试如何啊?”
“重写一份申请表就好。樱木老师说,我肯定能进入其中了。”
“听起来真不错。我就说你没问题的,对吧?”
“正如母亲所言。”一屁股坐在沙发摇椅上,惬意地微微晃动。
“你爸还责难我。说就不该干涉。”她瞧一眼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可你看,既然圣翔是必然,为何不去试一试更高处的偶然呢?”
“嗯哼。”烬敷衍道。她整天都说铺好了路,却从未意识到这些道路走向何方。
“虽然我不懂艺术,”父亲将雪茄的一头齐整切下,“但我不会觉得那就比我学的理工要低下。”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有高低贵贱。这是客观的事实。有更好的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又要开始了。烬不动声色地站起,向楼梯走去。
“那是当然。”他很爽快地承认了,“可艺术就不能高雅和富贵吗?你看达芬奇。”
“艺术是极少数人的胜利。多少艺术家半死不活一辈子,死了才身价暴涨?”
“那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有你,有我,还有烈…”
“我知道烬是天才,也知道我们养活她不成问题。可这条路终究太过险峻…”
“该买个随声听了。只要听不见,那就不存在。”烬向正在假意清洁楼梯实则吃瓜看戏的女仆小姐点头致意,“嗯,不过不一定来得及。”
作为个人的烬…事实上还是一个被互相争夺的提线木偶。
两种思想都在试图影响她,试图塑造她,其实都快要把她撕成两半了。
但身在其中者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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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原烬躺在床上。适中的软硬接纳了她的身体,同时也保护了她的脊椎。
荧光钟表显示时间是二十二点二十二分。
烬已经躺了快半个小时,但她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她撒谎了。
在面试里,她说想要改变世界。
开玩笑。一个人怎么可能改变世界呢?或许有能力改变世界的人,她的父亲和兄长,在她看来都是与她背道而驰。
四岁时候的记忆在她的脑中流淌。她偶尔会梦回2006,在梦中给重复了无数遍的回忆编造那些早已遗忘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从无知的怜悯之峰,摔到了理解的绝望之谷。
从风中的火柴光亮,变成了地下的潮湿柴堆。
远处看。灰原烬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
走近看。灰原烬还是那个燃烧的火把。
但只有等你真正地摸上去——才惊觉这火焰是如此的冰冷、悲观、绝望。
烬当然也尝试过将自己的真实展露在外。但事实就是,作为微观上的木偶、宏观上的绝望者,不作任何掩饰的她不会讨任何人的喜欢——就连她的血亲,也对初中第一个月的她感到担忧和失望。
…除了那个人,那个一直试图用自己的闪耀点亮她这堆湿柴堆的人。
星见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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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很漫长吗?
对于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是无比漫长。
对于垂垂老矣的古稀,那是弹指瞬间。
这就是所谓视角带来的差距。抑或是…
“虽然暑假就快要开始了,今天有一名新生将加入我们演员育成部。虽然比较突然,还请大家和睦相处。”明媚的阳光射入教室中。
“烬…!”某人手中的圆珠笔跌落在地。
“我叫灰原烬。”烬红色瞳孔的黑发少女站在讲台上,带着微笑,“因为家庭的原因,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入学,希望大家愿意同我当朋友。还请多多指教。”微微鞠躬。
“今天的值日…”
“是我们的班长,星见纯那。——我相信你们彼此认识,对吧?”
“是的。——我回来了。纯。”二人炙热的目光投射在彼此身上,“我回来了,‘北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