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现在究竟存于何处呢? 小恶魔莫名地萌生了这个疑问。
明明确信自己身处于帕秋莉大人的房间,但这司空见惯的空间在沉寂的氛围以及帕秋莉大人那让人联想到野兽嘶吼的喘息声衬托之下,她又有种她此时正存于有别于帕秋莉房间的另一个空间的感觉。
昏暗、无光、压抑、幽深、仿佛要窒息一般……
纵使此处固然存于地平线之下、纵使外头的确有片虚伪的海洋,她也应该是在海平面之上才对啊。
但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置身深海之中一样呢?
不过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小恶魔那本该笔挺的身姿却出现轻微晃动,平稳的呼吸也愈发地细微短促,就像是有无边的压力压在她身上一般。
明明那位掌控永远与须臾的辉夜姬此时应该在永远亭才对,她却觉得时间的流速被某个恶趣味的存在给放缓,往常不经意就会大把流逝的时间如今却像是凝滞了。
她以及他──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契机究竟何时才会到来呢?
即使仍紧张地注视着敬爱的帕秋莉大人、忧心的她的状况会恶化,小恶魔的心却已经飘到了式此时理应抵达的永远亭。
叮咚!
在仿佛永恒的短暂时间过去以后,名为“电脑”的式神响起了系统提示音,在此之前目光空无地死盯着面前墙壁的帕秋莉猛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就用她那满是执念的偏执目光。
感受到自己主人的视线,小恶魔就像是被天敌盯上一般,半点都不敢耽搁,就连因为沉寂的氛围被打破而松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连忙代替痛苦卧床的主人操控电脑,点开名为“好演员也会是好导演”的网友传来的音频档案。
其后,一段声音略微失真却不难听出双方分别是式与辉夜的、以“不怕死”为主题的谈话传入两人耳中。
“小恶魔……还有的吧……辉夜她传来的讯息不止这一条的吧!”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纤柔的双手紧握到嘎吱作响,咬牙切齿的帕秋莉从齿缝中流泻出与咆哮无异的低吼。
听完辉夜传来的讯息以后她已经全都明白了──又或者应该说她在更早之前就该明白才对。
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比式的死亡这个昔日梦魇的重现更适合成为驱使此时的她动起来的契机?
又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比她在听到式即将死亡的讯息而拼命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见到他余温尚存的尸体更能刺激她的心绪?
所以为了避免昔日梦魇的重现,对于失去的恐惧会凌驾于此时的情感与本能,让她一反之前把式赶离身边的行为主动去找他。
所以为了能最大程度刺激她的心绪,能操控时间流速的辉夜会精心把控事态的发展,让她于式才刚死去、尸体仍然温热的时刻抵达。
更过分的是她就算现在想通了这一切,但面对这必然会发生的绝望未来,她却没办法无动于衷地留滞于此、不去面对,因为她虽然已经笃定这一切会发生,但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这一点却也给了她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只是她想错了呢?
纵使所有的理性都在告诉自己她将面对的未来只有绝望,但所有的感性却都押注在那黑暗之中的虚假微光,所以她必然会像扑火的飞蛾一般自投罗网。
而这一切她都能早早就想到!
只是她不去想!
她不让自己去想!
所以她才感到愤怒,既是针对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辉夜,也是针对算计了此时自己的过去的自己,更是针对即使之后会抵达幸福快乐的结局,却因为她的软弱而让式必须受到如此委屈的自己!
之后必须得要好好地补偿他啊……
“是的!公主殿下她还传了一个连结,点进去是一个直播间,内容是脸色苍白的花昙式独自一人地待在某个房间里面,手上还紧握着红色瓷瓶,从直播内容看来花昙式他还活着,如果帕秋莉大人您赶上的话应该还能强迫他吃下解药!”
虽然后面的猜测小恶魔与帕秋莉一样完全不认为有实现的可能性,但作为这出戏剧的演员,为了激起女主角的情感波动,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只能刺痛帕秋莉内心的话语。
“既然这样就走吧,你把该带的东西带上,我们立刻赶去永远亭!”
何等愚蠢、何等盲目,即使未来的发展自己早已知晓、即使使魔的契约告诉她这是小恶魔自己都不信的谎言,但帕秋莉仍无法遏止自己去妄想那必然被抹去的可能性,任凭自己的身体受到情感的驱使,忽视了此时的不适,尽自己所能地尽快飞向永远亭。
将熟悉的景物被一一抛在身后,令苍翠的竹林迅速蔓延至整个世界。
无论是灌入耳中的呼啸风声,还是扑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疼的狂风,这都是她并未懈怠的证明。
然而……不够!还不够!她还要更快才行!
明明物理上的距离正急遽缩短,但她却只觉得和他的距离愈发遥远。
这股现实与心理之间的落差所滋生出的焦躁就像是不知满足的饕餮一般,无论帕依再怎么加快速度都在跟她呐喊着不够。
幸好不知满足的饕餮并不是真的无法满足。
如果说能让渴求故事的人满足的是如同玛那一般,洁白清澈的、甘甜的故事。
那么能让渴求爱人的魔女满足的就是相恋之人的存在了吧。
啊啊……我还真是病入膏肓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想到这里帕秋莉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她明明能感受到自己正全心全意地为了式这个人而焦急,但与此同时她又能从不知道哪里抽出的余力冷静地评估自己的状况,甚至于评估的还是自己究竟得受到何等刺激才能真正地抛开一切为爱痴狂。
不过这就是魔女啊,既是最为感性的生物,也是最为理性的生物。
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嗤笑自己,帕依姑且以式还在对方手上这点来约束自己,让自己乖乖照着既定的路线穿过竹林前往永远亭,而不是直接以魔法轰开一条路、打上门去。
遵循貌似不经意站在各个拐角处待命的兔子所代表的引导前行,帕依飞着飞着忽然笑了出来,那是非常猖狂、非常恣意,又非常……悲伤的笑声。
因为她看到了辉夜。
看到了从并非她房间的房间里走出来的辉夜。
看到了提着散发着光芒的人魂灯的辉夜。
只是这么一眼,即使辉夜还没转过头来、即使她还没看到辉夜的眼神、即使她还没跟辉夜说上任何一句话,但她就是这么确信──
确信了式的死亡!
原来她还真的拥有这种情绪啊!
感受着内心传来的剧痛与窒息感,只是讽刺的嗤笑已经不再能满足帕依了,因为她在这个瞬间见到了世界上最为愚蠢的家伙,蠢到了再怎么嘲笑的不为过的地步 ,就算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的地步也不能道尽她万分之一的愚蠢。
明明咒术带来的伪物已经够痛了……
明明确信自己不可能承受得了这股疼痛……
明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并主动追寻现在的实现……
但她仍愚蠢地证明了自己的愚蠢──以与亲手杀害无异的情况让所爱之人死去的方式、以亲手揭开内心的伤疤并制造出更大的创口的方式。
能够让他再次活过来?
能过让他获得更加漫长的寿命?
能够让他与自己建立起更深的联系?
那又怎么样!
这样就能抹去她犯下的过错吗!
这样就能无视他所受到的伤害吗!
这样就能让她心安理得的算计自己所爱之人以及所爱之人爱的那个人吗!
所以啊……式。
你所爱的人绝非你高不可攀的存在,她只不过是个愚蠢的、卑劣的、胆小的、贪婪的、缺乏自信的魔女。
只有在你眼中、只有在你这位王子的眼中,她才会是公主。
“所以啊……式”
半跪下来将手掌覆上式那余温未散的脸庞,以拇指描摹他脸上那独属于赢家的微笑。
跟她这个参加只会让自己与所爱之人受伤的赌局的笨蛋不一样,他确实如对辉夜所说的那样,能够忍住对死亡的恐惧的他所参加的是必胜的赌局,所以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赢家了,最后的变数就只有他究竟赢了多少而已。
“身为王子的你可还没有将你的公主解救出来,可不能就这么一睡不起哦”
“只不过因为公主的任性你也确实承受了太多的苦难,所以这边就委屈你一点,让魔女给你加油打气吧。”
就这样,在异邦公主的见证之下,悲伤的魔女亲吻了长眠的王子。
并且理所当然的,魔女的吻并没能像令青蛙变回王子的公主的吻一般引发奇迹。
她是魔女,能用的自然也只有属于魔女的邪恶魔法。
在与名为花昙式的人类诀别以后,帕依便起身离开已然死去的花昙式、来到屋外庭院的空地上,使用和能够练成贤者之石的贤者不相衬的基础方式稳妥地刻画出练成阵。
毋须主人多言,在帕依做好前置准备以后小恶魔便卸下一路背来的大背包,将其中的材料交给帕依。
水30升,碳20千克,氨4升,石灰1.5千克,磷800克,盐250克,硝石100克,硫磺80克,氟7.5克,铁5克,矽3克,还有其余15种微量元素。
除了这些基本材料以外,帕依还另外从背包中取出一撮头发、一罐血液、一块皮肉、一根肋骨、一截脊椎骨、一小罐白浊的遗传物质。
这些额外的材料出自谁身上自然毋须多言,只要稍一想像就不能猜出这些材料出自谁的身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瞒着本人搜集这些材料并保存活性至今的。
借着这些材料,一具人形的素体顺利地于练成阵上成型,只是这并不是结束,帕依也并未就此松懈。
“辉夜,接下来需要式的灵魂,将他交还给我吧。”
“交'还'吗?”刻意地强调其中一个字,辉夜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旋即神情一敛,认真地给予自己地叮嘱“那么我就将我暂时替你保管的他交还给你,我可以保证对他而言他死去的时间连两秒都还没过,只是我和蕾米莉亚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希望你能借此真正地宽恕自己。”
“放心好了。”
接过人魂灯,帕依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温柔的笑容。
“就如同我们大家预想的那样,在我见到式为我而死的时候,再一次经历了失去、再一次感受到后悔的我既得到了当年的我的宽恕,也宽恕了当年的我──虽然我得坚称还差最后一点就是了。”
“那么……”将目光从辉夜身上收回,帕依望着式的灵魂的目光显得愈发的温柔“这就是最后了。”
将爱人的灵魂从人魂灯中取出并珍而重之地捧在手掌心,帕依轻柔地烙下了誓约之吻。
“我是魔女,偏执的魔女,所以我是不会给你选择的余地的,接受了我的早安吻的你就乖乖起床吧。”
将灵魂放入刚练成出来的人类素体,帕依如此说道:
“花昙式,你就作为我花昙魔女的式神、从今以后只为我而活吧。”
伴随着帕依的话语,本来只是空白存在的素体迅速地变为花昙式的模样,并且当他睫毛轻颤、睁开双眼时,也谕示着花昙式终于成为名符其实的存在。
抬手轻抚胸膛,感受着又一次开始跳动的心脏、感受着与帕依之间那无比清晰的联系,式的脸上浮现出和帕依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式神,我只为你而活。”
“所以如果你明天死了,那我也只活到明天就好,如果你今天活着,那今天我也要一起活下去。”
抬手轻抚胸膛,感受着跳动得比以往都更剧烈的心脏、感受着与式之间那无比清晰的联系,帕依的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恋人,理所当然的要比你更贪心。”
“所以如果你后天死了,那我就活到大后天为止,把你的事情说给别人听,骄傲自豪的把我的爱人的事情说给别人听。”
帕依接着走到挣扎地坐起身来的式面前跪坐下来。
“只是你知道吗?童话并不全是骗人的,作为魔女的我可以跟你担保,恋人之间的真爱之吻是真的可以解除魔女的诅咒的。”
帕依捧起式的脸庞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并停在一个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吐息的距离。
“那么你还记得我让蕾咪转告你的故事式是以‘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头吗?”
“我的王子殿下啊,可以请你为我解除魔女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完成我们之间的童话吗?”
面对着眼前既是主人也是恋人、既是魔女也是公主的存在所提出的要求,身为恋人与王子的式自然也只有一个答覆。
同样捧起恋人的脸庞,这次轮到他来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了。
“乐意至极,我的公主殿下。”
伴随着满溢着真心的话语,王子主动亲吻了公主。
在两人的真爱之吻下,公主身上被魔女施加的诅咒彻底解除了。
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