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玖?其实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诺伍德警长猛地吸了口气,利用肺部的阵痛提振起精神,“在昨天之前,我们两个人都是那种完全没有晋升希望的人。”
“虽然你是伦敦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而且去年还是以年级第二的身份毕业的。但,你终归是一个外国人。在苏格兰场,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警员。至于我?我背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混到警长的职位,都是靠工龄硬生生熬出来的。想要更近一步,只能是等退休了。”
“但是你知道吗,玖。”诺伍德原本那双稍显的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眸,此刻沾染上了一丝鲜血一般的红色,“因为昨天的事情,因为我们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惊世惨案罪犯的逮捕者,我们两个人的上升通道,都被打通了。”
“只要审讯室里面的那个女人认罪,你将会成为整个苏格兰场建立以来最年轻的警长。而我,将会连跳两级,接替那位死在格林威治庄园里面的那位总督察。”
玖忽然发现,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位警长了。
在他加入苏格兰场后的这短短数月的时间中,他对自己这位直接上司的印象究竟是怎样的来着?
一个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老好人?工位摸鱼先锋?大英帝国的维护者?
......玖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了。
印刻在脑海中的,就只剩下诺伍德警长现在那双带有些许血丝的眼睛了。
但,不应如此。
不该是......如此这般贪婪啊。
一丝莫名的畏惧油然而生,却又很快被玖掐灭在了心里。
他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诺伍德现在狂热的状态。
毕竟在他离开故国,来到这里之前,他在书里读到过一个尖锐的人物......
但,之于他本人而言,这是毫无意义的。
“我要走了,”玖叹了口气,终年保持挺直的脊背稍稍弯了些。
“走?”诺伍德警长挑了挑眉,重新叼起烟斗,“你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了。给你放假到......升职那天?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玖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所说的走,是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到我的故国。”
昏沉的灯光下,幽暗的通道再度陷入静谧中,唯有盥洗室内那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的落着水。
砸在洗手池内的水滴好似挂钟的钟摆。
滴滴答答间,两个沉默的男人对视着,任由时间流逝。
直到,又一声痛苦的悲鸣穿透墙壁,刺入两个人的耳中。
“你的升职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知道。”
“你的故国我也有所了解,前几年才跟法国人在越南打。听说是,打赢了还得赔钱?”
“我知道。”
“你只有一个人,和你一起来这里的那些人,和昨天死的那人一样,有一个算一个全成了贵族舞会上的小丑。他们不可能跟你一起回去的。”
“我知道。”
“你一个人......不可能成事的。甚至于你回去以后,保不齐那天就会死在大英帝国军人的枪下。”
“我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清楚,”玖的眼中,燃烧着果决的光芒,“但,我是那片土地的孩子。”
1888年的英国,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
至少在玖选择返回故国的这一时点,衰落的迹象尚还没有出现在这个老牌帝国身上。
无论是老对手法兰西,新崛起的德意志,还是大洋彼岸的美利坚。
现如今,都不是大英帝国的一合之敌。
在此般情况之下,选择抛弃一片光明的前途,向着最黑暗,最衰微的地方走去?
在苏格兰场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诺伍德警长,完全无法理解此般行径。
但,从玖加入苏格兰场那天始,他便是玖的直接上司了。
他们一起在夜间巡过逻,巡逻完后一起在伦敦东区的酒吧里喝过酒,周末的时日里一起在污水横流的泰晤士河畔钓过鱼。虽说,他们只勾上了两大团垃圾就是了。
虽然不能说完全了解这个年轻人。
但,诺伍德警长心底清楚。
在玖下定决心以后,他不可能拦得住这个年轻人。
更何况,这位年轻人的故事,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传到伦敦市内绝大多数贵族的耳中了。
一个从最远的东方那个古老帝国来的留学生,完完全全凭借着成绩考入了伦敦大学。凭借着他自己一个人硬生生的带着整个法学院陷入了究极内卷。并且,哪怕在大学四年的学习中再是受到同学的针对,最后也愣是以年级第二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了。
法学院第一的宝座才没有被一个外国人夺走。
纵使,来到大英帝国的其他三十几位大清留学生全都甘于堕落,沉沦于这个工业强国的名利场间。
以弄臣的身份混入上层阶级,攀拉上某一位贵族。虽然时常经受嘲弄,却也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始终坚守着内心的道义、信念,拿着使馆每月最低档的补助,困局于大学旁仅能容纳双足的蜗居中,每天除了土豆就是土豆。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屈节改志,产生丝毫动摇。
更何况只是一位警长的个人之见,一家之言呢?
“我并不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诺伍德警长挥了挥手,“但我也清楚,我阻止不了你。或许,哪怕女王陛下现在来到你的面前,都不可能改变你的选择吧。”
玖没有回答,只是稍稍举起帽子,向着诺伍德的方向轻轻的鞠了一躬。
“真的不是因为,昨天看见那副炼狱般的场景而让你产生了离开的想法?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能作保给你放一个长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感谢您这几个月以来的照顾,”玖笑了笑,站直了身子,“但,归国的念想,其实在我登上那艘开赴英格兰的铁甲船时,便已出现了。不过是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变得愈发浓郁了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祝你,一帆风顺,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