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肩章卸下,和配枪一起放在档案袋里。连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这些是要在离职以后交归给英格兰场的。
笔筒里的那支威迪文钢笔是他考入法学院以后,当时的院长赠与他的礼物。这支钢笔陪伴他度过了整个大学生涯,陪着他一起遨游于伦敦大学图书馆的藏书中,一起倾听教授们的真知灼见。或许,还将陪着他一起,回到故国。
将一应杂物装在一个小箱子中,玖向警局内的同事们挥了挥手,不带一丝留念的离开了这里。
将......又一声凄苦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他改变不了英格兰,他也不可能为了改变英格兰而奋斗。
现在,该准备回家了。
从英格兰到苏伊士,从苏伊士到印度,再从印度到故国。
他的旅途,还有很远,很远......
......
在自诩人道,奉行人道主义的大英帝国。
出于尊重罪犯基本人格尊严的理由,苏格兰场的警察,自然不会使用什么残酷的审讯手段。
苏格兰场的那位首都警察厅总监可以拍着向胸口保证,哪怕是罪犯,都会在监狱中受到良好的待遇。
所以,苏格兰场那些专职于审讯的警员一贯以来......都使用的是不会在身体上留下过多痕迹的手段。
你就说罪犯被挂上绞刑架之前,他身上有没有因审讯留下来的伤口吧。
此刻,可以说整座伦敦城内全部的审讯人员,都集中在了这间位于泰晤士河畔的警局中。
毕竟不是有那么一句东方来的谚语吗?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虽然坐在审讯室内面对罪犯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其他那些“专业人士”这会儿都坐在审讯室隔壁的小屋子里。
沉默的听着隔壁那连绵的呜咽哭泣声,在昏黄的灯光下用纸笔交流。誓要集结全部人的智慧,总结提炼出一种最为严酷的手段。迫使那个罪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一整张白纸上的罪证全部认下来。
......是的,罪犯。
不是所谓的嫌疑人,而是罪犯。
恰如诺伍德警长所言,苏格兰场上下,在没有进行任何言语沟通的情况下。都已将那位幸存于屠杀现场的女仆视作杀人凶手了。
不然还能是谁呢?
一位从清国远道而来,在伦敦大学以年级第二的成绩取得学位的留学生?
一位为苏格兰场奉献了大半辈子,逮捕过不计其数犯罪嫌疑人任劳任怨的老警长?
别闹了,那位女仆。
没有任何其他身份,就连双亲都已逝世数年的女仆。
她,才会是真正的罪犯。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审讯室内,面色苍白的女仆低垂着头颅,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
睁眼便是地狱,再然后便被人抓到了这警局中。
紧跟着便是将一长串罪状塞到她眼前,让她在上面签字画押。
在她用颤抖的声音拒绝以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刑罚。
一滴滴清澈的液体接连不断的从她的面颊上跌落,砸在身前那张冰冷坚硬的铁铸方桌上。
是眼泪?
不,单纯不过是,之前被压入水缸后,残留在头发里面的清水罢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刚才用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时,呛如鼻腔的清水吧。
从她被人从犯罪现场解押回来,她便再没有吃过任何食物,合上任何一刻眼睛。
至于水?
那生命的起源,此刻却成为了她痛苦的源泉。
在不会产生痕迹的刑讯手段中,水刑是最为方便且有效的一种。
这也正是,她在这二十多个小时中经历的一切。
倘若一个人在西撒哈拉沙漠中顶着烈阳行走了八个小时,然后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捧清泉。那么,他肯定是兴奋的要发疯了。
但,倘若是被关在审讯室中,被人摁住头颅压入水中。忍受那冰冷的水灌入肺部呢?
她......其实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坐在对面的那个,看不清楚脸的恶魔不止一次告诉她。
只要她在那一张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下自己的手印。
他们就会把她从审讯室里放出去,给她提供最好的食物,保障她良好的睡眠。
直到......赶赴刑场的那一天。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继续忍受折磨,不是吗?
或许对于女仆小姐唯一的好消息而言。那就是大清国使馆的人来到大英帝国时,没有把他们那边发展了数千年的刑讯手段带过来了。
她的魂灵中,只剩最后一根丝线,勉强吊住她的躯壳了。
也许下一滴灌入胸腔的冷水,便会成为切断这跟细线的利刃。
但至少现在,她只是低垂着头颅,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
‘我怀疑她真的快要疯了。’
昏黄的灯光下,黑色的字迹出现在了洁白的纸张上。
二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别说那边那个看起来真的一无所知的女仆了。
他们这边儿挤在一起的刑讯人员都快撑不住了。
好消息是,至少他们还能轮流休息。
‘我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我只在乎她什么时候才能签字。’
‘这么长时间......她是经过过什么训练吗?总不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握着钢笔的那只手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位女仆到底会不会是杀人凶手,其实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杆秤。
但,他们必须,也只能将这案子以最快的速度办成铁案。
心照不宣的事情,可不能摆在台面上啊......
自觉失言的那位警官忙不迭的抹掉前一行。
‘我想要表达的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出一些改变。比如从证物那边把凶器借调过来?看能不能刺激一下那人?’
房间里的人略显得有些尴尬的相互对视了一眼。
倒......也不是不行?
‘再是不行的话,就帮她体面得了。现在,我走一趟,去把凶器借过来。’
房间内,唯一一个爬到督察身份的刑讯者站起身来,统一了所有人的意见。
而后,他推开了门,走入了黑暗的通道中。
在他的身后,昏黄的灯光照在一双双粗糙的手上,在干净的白纸上留下一道道极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