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这一辈子,都再不可能离开这一天了。
他跟诺伍德两个人轻而易举的便将案发现场的嫌疑人给逮回了警局。
单从身体上而言,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的魂灵,在那一天缺失了。
侯爵,子爵,男爵,骑士。
来自苏格兰场的总督察,来自皇家音乐学院的乐手。
端着托盘穿梭于宴会场上的侍女,站在大门旁迎接客人的男仆,推着推车的厨师。
没有人,又或者说是每一个人。
都在那么一瞬之间,迎来了彻底的死亡。
哪管身份高低,财富多寡,没有任何例外。
来自千百年前的那柄西夏宝剑从下腹部左侧刺入,向右,向上刨开整个腹部。
相同的死法出现在了宴会厅每一个人身上。
而最令人感到恐畏的是。
当死亡降临到这些人身上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挣扎反抗的迹象。
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又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了死亡的到来。
毕竟在那些肠子都被扯出来了的死者脸上,都还挂着得体的笑容。
哪怕是为苏格兰场工作了有三十一年的那位老法医,在看见现场的惨案以后,都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至于最先进入现场,将嫌疑人当场逮捕的诺伍德和玖两个人......
在他们将嫌疑人移交给同事以后,两个人扶着街角干呕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炼狱......
除却这两个字以外,玖再想不出任何一个准确的形容词能够描述格林威治庄园的场景。
其实依照旧有的制度来看的话。
在直面过如此惨烈的场景以后,苏格兰场该是要给玖和诺伍德两个人放一个长假,并给他俩安排心理医生的。
但,这场发生在泰晤士河畔的屠杀,可不比前些时日发生在风骑士镇的那一次啊。
不仅死亡人数比那一次高。
而且这一次......一位侯爵,一位伯爵,四位子爵,十一位男爵,二十一位来自各个家族的贵族子嗣,一位来自大清驻英国使馆的使臣,一支由三十人组成的小型交响乐团,以及当时在宴会厅中的十九位侍者。
容纳了89个人的宴会厅,最后只活下来了一个人。
在女王陛下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么一场惨案......
从苏格兰场成立至今,尚还属于首次。
作为案发现场的第一见证人,诺伍德和玖两个人,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又或者说,哪怕真是让他们去休息,他们也无法沉入安稳的睡眠中。
......
盥洗室内,玖将手放到水龙头下,一次又一次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末了,还要掬起一捧水,反复揉搓自己那干净的面颊。
透过镜子,他看向了自己那布满血丝的双眼。
年轻的警员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而当他从盥洗室内走出的时候,一位同样疲惫的警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节哀,”诺伍德叼着一根新的烟斗,疲惫的拍了拍玖的肩膀。
这家伙.......玖略显得有些困惑的看着身旁的诺伍德警长,“何出此言?”
“我听说,现场那位来自大清使馆的使臣是你的朋友?”
“他啊......”玖恍然的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盥洗室里面的那面镜子。
镜中倒映出的,是一位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发黑瞳青年。
“我跟他......已有数年未曾主动联系过了。在他跟我走上两条道路以后,我们便在不以朋友相称了。”
“这样啊,这样啊......”
在警长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思考着些什么的时候。
如女妖般的哭号声穿透墙壁,刺入了两个人的耳中。
是那位年轻的女仆......
玖的视线,似乎能够穿透身前厚实的墙壁,看见那间审讯室中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相信说这一切,是那个女仆做出来的吗?”
诺伍德警长没有回答,只是咬紧了烟斗,使劲吸了一口气。
呛人的烟雾灌入肺部。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出现在了警长的胸膛中。
见警长没有回答问题,玖重新将视线偏了回来。
黑色的眼眸直对着蓝色的双眼。
视线在廊道中间汇聚。
“整整八十八个人......哪怕是八十八只鸡,都得要杀上一天的时间。更何况是八十八个人,在同一个时间,以同样一种方式死去。而且,虽然我不是医学院出生的。但是我也清楚,将人的腹部刨开,人不会立刻死亡的。”
“那重要吗?”
“那不重要吗?”
诺伍德警长将烟斗拿了下来,稍显得有些为难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先不论那个女仆是否有能力杀死这么多人,玖。在你看见尸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前些时日发生的案件?”
“那个所谓的开膛手杰克,”玖皱着眉毛,但还是点了点头,“但我不知道,这两起案件间存在什么联系。”
“那一起连环杀人案的死者都是妓女,而且那五个人死亡的直接原因都是割喉。腹部被刨开......那都是发生在死亡之后,凶手的报复性行为。”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你是一名警员,你有看过警局内相关的报告,”诺伍德伸手指了指玖的胸膛,“但是,这座城市里面绝大多数人所知的。就是有五个妓女在晚上被开膛手杰克开膛了。在他们看来,这一起案件就是开膛手杰克做的。”
“而且你知道吗?”诺伍德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苏格兰场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伦敦居民?”玖不确定的回答道。
“错......是让伦敦居民觉得,他们受到了来自英国,来自苏格兰场的保护。”
“一个连环杀手,在连续杀害五名妓女以后,策划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血洗了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庄园。但是好消息是,来自苏格兰场的......”
说到这里,诺伍德警长用右手指了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