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侯爵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一位恰巧经过他身旁的女仆端着的托盘上。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副白色手套戴上,而后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确乎是一柄宝剑呵,”亨利侯爵赞赏的点了点头,“不过,卑贱之人一类的话便不必再提了。从今往后,格林威治庄园将永远为您,我的朋友敞开大门。”
‘弄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他却并未因此而做出过多的举动。
只是依旧谦恭的低着头,口称不敢。
亨利侯爵一贯是瞧不起这位流连于名利场间的弄臣的。
今天呵......真是令人高兴的一天啊。
除却这位弄臣以外,几乎每一位参与宴会的贵族和贵族子嗣,都为亨利侯爵奉上了丰厚的赠礼。
其中,有俗不可耐的金钱,亦由华美风雅的珍宝。
接受女王陛下的旨意,在这么一个时点召开这么一场宴会,可真是我这一年下来最正确的决定了。
亨利侯爵笑了笑,轻轻的将手中的短剑放回木匣中,放回那如鲜血般粲然的天鹅绒上。
倘若,每一天都能用这样的宴会就好了。
......倘若,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在不知道什么人说出这句话以后。
世界,停止了。
时间暂停在了名为现在的时点。
琴弓压紧的琴弦不再颤动,端起的红酒杯停在了空中。
天顶的雨滴拉成一道又一道静止的丝线,停留在玖那一身厚重的警服前,再不得前进半步。
再街角的那一端,皇家骑兵卫队的骑手拉近缰绳,迫使战马抬起了前蹄。而在马匹的前方,一位恐畏的流浪者正举着自己那枯朽的双臂。试图用那破旧衣裳下枯瘦的手臂挡下将要到来的踢击。
于是,那柄来自西夏王朝的宝剑再没能回到那一方精巧的木匣中。
格林威治庄园收藏室内再没有增加任何一件藏品。
当时间再次恢复流动的时候。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是守在宴会厅窗户外面的诺伍德警长。
虽然玖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这根老油条真是个摸鱼的好手。
唯一擅长的事情大抵只有坚定且娴熟的无所作为罢。
但,好歹也是一个为苏格兰场奉献了整个青春的老警察。
在自觉晋升无望前,诺伍德警长也曾有那么一段激昂的青春。
“音乐怎么忽然......停了?”诺伍德警长皱了皱眉,抬手取下嘴边的烟斗,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玖去看一下窗户。
这次被强征来给侯爵大人看家护院,带队的其实是一位总督察。
不过,人家总督察可不比他们这些个底层警员。
在随意的将相关任务布置下去,示意诺伍德和另外一个警长管好自己手下以后。
总督察便在亨利侯爵的笑声中走进了宴会厅,顺手将随礼递给了亨利侯爵身边的仆人。
至于他们这些个底层警员吧......那就,安安心心的站在夜雨中,避免贵族的宴会被乱七八糟的人物冲击吧。
这么几个小时里头时间,他们除了听曲儿以外就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做了。
倘若连音乐都停了的话,那可就太折磨人了......
“谁知道呢?”正在考虑什么时候请辞的玖随意的应付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或许是舞会要......”
原本说到一半的言语卡在喉头,再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所以小伙子,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将右手搭载玖的肩膀上,诺伍德警长皱着眉毛靠了过来,将脑袋凑到窗户的边沿,看向了那华美的宴会厅。
......
嘈杂?
不,用这样一个略带贬义的词语去形容上流阶层的宴会还是不太好。
洋溢着欢快气息的热闹宴会在这一瞬间变得静谧无声起来了。
唯有那从俄国进口而来的散热片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宣告着时间的流动。
在这一片静谧中,年轻的女仆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笑容停在了她的脸颊上。
平举着托盘的双手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
酒杯中的酒液没有丝毫晃动。
但,眼前这副景象......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因为常年累月未曾得到良好休息而产生的幻觉吗?
应该是的吧。
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与一动不动的躯壳相对应的,却是不断加快搏动的心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间隔愈发短暂的心跳声如军鼓般在年轻女仆的脑海中响起。
白色用荷叶边装饰的围裙和白领素色连身长裙上没有沾染一丝一毫污痕。
毕竟也是,在这场宴会正式召开之前。
亨利侯爵可是特意交代下去,要将整个庄园上下所有人的衣裳重新洗一次的。
但是下一瞬,出现在地狱入口处的那两道身影向她宣告了一件事情。
她现在,真的身处于地狱中。
“苏格兰场!把手举起来!”未曾离开过诺伍德警长手边的烟斗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精巧的手枪。
而在他的身边,面色苍白的玖压紧舌根,颤抖着举起手枪,同样瞄准那一片血红中的白影。
女仆小姐的笑容消融了。
所以,是真的吗?
陡然颤抖起来的双手再也端不住那方形的托盘。
高脚杯跌落在地上,溅出一地鲜红。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女仆小姐的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
她震悚的看着门口的两位警察,颤抖的向后退去。
我得离开这里......
她的心中,忽然生发起这样一个念想。
我得逃,我得逃!
但,哪怕诺伍德警长已有数年时间未曾亲自追捕过犯人,玖更是前几个月才从法学院毕业。
这两人的身体素质,也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仆能够相比的。
更何况,传统的女仆装束,真的不适合奔跑。
束腰的连身长裙使的女仆小姐根本迈不开步伐。
未能走出两步,她便绊倒在了一具尸骸上,重重的摔在那鲜红的地毯上。
当她被人拎起,束住双手时。
她的眼中,徒留下一片鲜红。
偌大一个宴会厅,嘈杂热闹的宴会。
此刻,仅仅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