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伦敦
对于这一座以工业著称,在政治、经济等各项领域都有着卓绝成就的城市而言。
1888年,属实不是一个好年份。
漆黑的、昏黄的、绛紫的,致使辛辣的、呛人的伦敦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工业革命的煤烟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带去了全新的活力。
无风的时日,难以挥散的煤烟便化作一柄柄尖锐的锋刃,刺穿每一位城市居民的双肺。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与代价。
在享受到工业革命带来的利益,产生的便利以后。
那些既得利益的统治者们,再不可能让这个国家回归到旧时的农耕文明状态。
于是,在雾都那有如毒霾一般的模糊风光中。
时光的齿轮,依然在一刻不停的转动。
而对于这座城市的“保护者”,苏格兰场而言。
今年,更是灾难般的一年。
就不提那些因为工业污染而罹患肺病去世的工人了,毕竟那是公共卫生部门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归他们管。
今年伦敦市内因犯罪死亡的人数,远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高。
苏格兰场的警员们不止一次感慨,倘若去年出版的那本《血字的研究》中的主角,真的存在于世间,那便再好不过了。
但,小说终究只是小说。
小说中的人物不可能砸穿次元的壁垒来到现实。
有如机械降神一般解决世间苦厄。
不过好消息是,得益于首相大人的英明政策。
但,骗骗民众也就算了。
倘若真是把自己也都骗过去了。
这座城市,那才真正完蛋了。
即便是在年关将至的十二月份。
苏格兰场上下近千名警员,可都没有半丝半毫的放松。
毕竟,就是在这临近圣诞的十二月......
连续数起惊世惨案,为这座古老的城市降下了一围血色的帷幕。
开膛手杰克的恐怖流言方才被遏止。
失火的贵族宅邸外,一队巡警被人当街格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效证据,周围没有任何一位目击证人。
再然后?
和先前爆发的那几场惨案一样。
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
至于目击证人?
......那,确乎是一场完美的潜入。
为了提振信心,鼓舞士气。
夜幕降临之时,在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庄园中。
倾听着汽笛刺耳的尖啸,吮吸着绛紫色的煤烟,品味着鲜血一般的陈酒。
一场盛大的宴会在每一位伦敦居民的关注下召开了。
一架又一架装饰华丽的马车碾过石质的马路,衣着华贵的传统绅士和优雅小姐在侍者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常年深居简出的他这一次穿起了笔挺的西服,在夫人的陪同下穿行于宴会厅各处。
挂着亲切且虚伪的笑容,向着每一位参与宴会贵族以及贵族的子嗣致以诚挚的问候。
在当下如此特殊的情形下,在血色的帷幕包裹住这个国家的时候。
庄园的主人,这位亨利侯爵却向世人展现出了他的宽厚,展现出他伟岸的身姿和善良的心灵。
这场召开于泰晤士河畔的宴会,向英格兰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开放。
哪怕你只是一个出生在伦敦东区平民窟里的穷小子。
一个每天早上六点就需要从烂木板床上爬起,拖着疲惫的、失魂的躯壳把自己填进工厂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才得以解脱。
只要你能想办法离开那象征着自由与进步的工厂。
给自己整上那么一套萨维尔街的西装。
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的。
你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的走进这个古老而华贵的庄园,端起侍者托盘上的美酒。
游荡于贵族小姐的嫣然巧笑间。
从下午四时天顶的太阳沉下地平线开始。
穿行于庄园门口的马车就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从最低档次的准男爵和骑士,一直到当下英格兰屈指可数的伯爵。
尚还没有继承爵位的贵族子嗣和来自英国王室的使者共聚一堂,举杯欢庆这个国家辉煌的过往与当下绝大的成就。
来自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的交响乐团占据着宴会厅的东南角,将来自海峡对岸的乐曲带到每一位贵族的耳畔。
虽然参加宴会的贵族大都欣赏不来那首由德国作曲家谱写的《胜利之歌》。
但,这一曲歌颂的,可是普法战争的胜利啊。
那就是好的。
女王陛下将视线从英联邦统御的世界中收回,低目垂眉,看向了脚下的土地。
代表着皇家仪态的皇家骑兵卫队骑着安达卢西亚马,将马鞭束在腰间,代替女王巡视着这片属于帝国的领土。
当然,手持火铳的他们还另有一个未曾声张的职责。
将那些敢于在这种时候,在庄园游荡的破落户们,悉数驱离。
“放心吧,小伙子。”诺伍德警长点燃手中的烟斗,将滤嘴塞进口中,狠狠的吸了一口。“放宽心,不必太过紧张......看到街角那边的骑兵卫队了吗?他们背着的火枪可从来都不是摆设。在这世上,敢于挑衅大英帝国威严的人,早就被送进地狱里面去了。”
倘若说召开这么一场宴会,有什么人会心情不好的话......或许,也就只有被强征过来,站在庄园各处充当临时护卫的苏格兰场警员了吧。
通透的玻璃将空间切割。
这一侧是温暖的炉火,优雅的绅士小姐,舒缓的音乐。
哪一侧是冰冷的雨夜,阴暗的花园小径,疲惫的警员。
英国的冬天,不仅仅只是冷。
连绵不断的阴雨已有数日未曾停歇。
飘零的雨点顺着靴帮打湿了鞋袜,砸在领口处染湿了衣裳。
年轻的警员叹了口气,打了个哆嗦。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快速的摩擦着双手,试图让自己稍稍暖和起来。
从他跟着警长到这里守着,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必须承认,他身体的抖动就没有停过。
但,这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他适应不了这座海岛上阴冷的气候罢了。
纵使他在这个国家已经待了有七年的时光,从这里的公立学校毕业,读完了大学。
但,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清楚。英国之于他而言,终归是异国他乡。
未曾适应此地气候,亦未曾适应此地生活。
至于袭击......
好吧,他还真就没怎么担心这码子事儿。
正如那位诺伍德警长所言,此世间,几乎没有人敢于在此般情形之下直接挑战大英帝国的权威。
更何况,无论是那边骑着高头大马的皇家骑兵,还是他们这些个苏格兰场骡马。可都是带了枪的。
真要说让他难受的事情......
透过那扇被女侍擦的锃亮玻璃,年轻警员的视线落在了宴会厅那绮丽的展品上。
来自马里的坦巴,来自印度的佛雕,来自法兰西的板甲。
以及......来自圆明园的,兽首。
亨利侯爵自诩为英格兰本岛上十九世纪最成功的收藏家。
格林威治庄园中,贮藏有来自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藏品。
无论是地处南非雨林最深处的原始部族征伐的战利品,还是东面那个衰弱帝国的珍宝。
你都能够在这间庄园中找到。
在亨利侯爵和其他许许多多的英伦贵族看来。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唯有收藏在他们的庄园之中,才真正算是有价值的。
作为一位侯爵,亨利自然不需要亲自动手,差使自己的仆从前去各个国家为他收集宝贝。
身份摆在那里,希望巴结他的人自然清楚怎样才算是投其所好。
至于那些个宝物到底是怎样来的。或是偷?或是抢?
这又跟他亨利侯爵有什么干系?
年轻的警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身处异乡的他很好的藏匿起心底的愤恨,自然而然的偏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街道上那昏沉的电灯。
‘日月山河永在......’他将愤怒的喘息藏匿于因寒冷而带来的颤栗中,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面颊上,努力压下心间的火焰。
同一批前来英国留学的少年共有九人。年轻的警员的年龄在九个人之中居于末尾。
方才扬帆之时,九位童生的心底都还尚存那么些许热血。
念叨着《海国图志》里头的那一句‘师夷长技以制夷’。
想是以头悬梁锥刺股之毅力,师仿异国他乡之制度。
卧薪尝胆,潜心学习。待到学成归国之时,为那个古老的帝国泵入新的力量。
然而到现在,七年时间过去了。
除却他以外,另外八个人都已彻底迷失在这座工业城市中了。
成为了英国贵族们宴会场间的常客,流连于名利场中。虽然,是以弄臣的身份。
唯有他一人,尚还坚守着心底的那一丝信念,如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汲取着世间的水分。
而是主动申请前往苏格兰场,成为了最基层警员中的一员。
于是,世间少了一位贵族的白手套。
多了一位自称为“玖”的苏格兰场警员。
“玖”希望沉到基层,用自己的双眼观察这个国家的制度。
虽然依照他这小半年的观察......这个国家的制度哪怕再是比自己的祖国要好,也同样属于烂到骨子里面的那一种。
回去吧......
“玖”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放在腰间的右手摩挲着枪柄,细细的感知着那粗糙的木制纹路。
他其实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看的都要真切。
哪怕他真的回到了故国,他也不可能为那个古老的国家带去丝毫的改变。
但,落叶终归是要归根的,人是一定要回家的。
......
倘若伦敦东区的那些贱民想要熬过英格兰湿冷的冬天。
他们需要从自己那微薄的工资中挤出一笔煤火钱。
将劣质的烟煤填到龟裂的煤炉中,冒着中毒的危险,忍受那刺鼻的煤烟。
如此,方才能够让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屋维持在十度左右。
但,在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庄园中。
来自俄国的铸铁散热器一刻不停的迸发着热量。将室内温度维持在27度上下。
因此,英伦绅士能够将厚重的大衣搭在侍者的手臂上,举起一杯如鲜血一般的红酒与他人谈论今日的天气。
贵族小姐们能恣意将光洁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空气中。
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相互攀比着脖颈上挂着的,指尖戴着的首饰。
在宴会厅的正中央,格林威治庄园的所有者,这场盛大宴会的主人亨利侯爵站在华贵的吊灯下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酒。
而在他的身边,一位沐猴而冠的青年人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正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
倘若满心愤懑的“玖”在此刻再度回头,看向窗内的话,自然能够轻而易举的分辨出这人究竟是谁。
与他一起来到这个国家留学的,曾经的朋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玖”完全没有回头的念想。至少,不会因此而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玖”舍弃了自己曾经的名字,誓要将余生奉献给那片土地上挣扎生存的人们。
“弄臣”舍弃了自己曾经的名字,穿上了西式衣装,试图彻底融入这个国家。
前者希望渺茫,至于后者......
亨利侯爵并不怎么喜欢身侧这个来自东方的小丑。
但是,作为一个弄臣,这家伙倒也还算合格。
更何况......这家伙今天来这里送上来的礼物,倒是真的符合他的胃口。
“西夏时夏仁宗的佩剑,通体以冷锻技术铸就。称得上一声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谄媚的笑容间,楠木制成的木匣被“弄臣”小心翼翼的打开了。
一柄小臂长的短剑沉默的躺在红色的天鹅绒上。哪怕历经近千年时光,宝剑依然散发着一丝锋锐的气息。
再看剑柄上那繁琐的纹饰,雕镂的虬龙。精巧的饰物提醒着观察者;此物,可并不仅仅只是一件杀人利器。
“我这卑贱的身份,大抵是配不上这样的宝物的。想来想去,或许也只有您。阿基坦女公爵的后裔,格林威治庄园的主人,伟大的亨利侯爵。或许只有您的身份,能够配的上这柄宝剑。所以,我冒昧的请求您。能够无视我卑劣的身份,收下这柄宝剑,以免宝物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