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了,徐,早上好。”
一推开寝室的门就有人和徐继生打招呼,这是开学后的第一个早晨,按理说现在寝室里应该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两个都得待在教室里准备上课,但是徐继生讨厌早八,因为在他的观察里早晨是自己活性最低的时候,于是给所有和“早”字有关的课申请了自学,徐继生知道眼前的男生也申请了自学,因为每天早上他都要和自己远在挪威的妹妹打电话。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来自挪威,是一家跨国贸易公司的继承人,据说是个家里有火车开的狠人。尽管第一次介绍的时候恩希欧迪斯称自己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家住在挪威的一座名为谢拉格山的脚下,那里环境很好,但是科技并不发达。他之所以不远万里来到这所国际学校留学,就是为了吸收先进的知识和理念,以便来年毕业回家的时候为谢拉格的科技发展做出贡献。
想到这个的时候徐继生就会看看恩希欧迪斯做工精良的手杖和阳台上的鸟笼,只好感慨世家教育后代的方式与众不同。但恩希欧迪斯毕竟是恩希欧迪斯,他的才能即便在这所能人遍地的学校里依然是耀眼的。别人拿着手杖来上课看起来就是纨绔,但是同样的手杖握在恩希欧迪斯手里时就有种诸事皆在掌握的感觉,仿佛无论有再大的问题,恩希欧迪斯起身的时候,就是这个问题被解决的时候。
“早上好,恩希欧迪斯。”徐继生把包放在床上,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下来,“我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回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和你妹妹的电话。”
恩希欧迪斯并没有在打电话,他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手里的书,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修长的影子被初晨的阳光印在地上,他的身体的轮廓仿佛被盖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
“不如说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来了,徐。”恩希欧迪斯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书,“恩希亚说她很想你,希望能和你说说话,可惜那个时候你并不在这里。”
“这么说恩雅还在闹别扭?”徐继生把书放下打开电脑,也没有看向恩希欧迪斯,一般人在聊天的时候都要看着彼此,这是一种表达礼貌的方式,但是这一规则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似乎并不适用——与其说不在意,不如说他们实在是太默契了,默契到不需要观察表情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我猜那个时候她就在恩希亚的身边偷听,”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奈,女生的逻辑思维本来就难以揣测,何况那个女生还是自己的亲妹妹,“诺希斯也在,他验证了你的方法,你是正确的,或许不久的将来喀兰贸易又要欠你一次人情了。”
“无所谓啦,我倒是觉得你和恩雅的关系更重要一点,不如找个机会让她们过来玩吧,挪威最近的假期在什么时候来着的?不过对你们来说哪天应该都差不多。”徐继生的鼠标咔哒咔哒响着,“你总不能让恩雅在蔓珠院里待一辈子吧。”
“我会好好考虑的。”恩希欧迪斯点头。
“等等等等。”徐继生突然说,“今天新生是不是都来学校了,还有那些转校生什么的,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消息,比如那些人的专业和人数什么的。”
恩希欧迪斯是学生会的会长,他一个人就是涵盖这整所学校的情报网。
“总体来说人数没有改变太多,但是由于招生计划的变动,源石科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占比大了很多。”恩希欧迪斯放下了手里的书,打开电脑,“怎么了,徐?”
源石科学是最近几年兴起的学科,自科考站在挪威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发现全新能源矿物“源石”之后,越来越多的源石矿点凭空出现在各个地区,随之而来的是全新的能源风波,以及少部分人身上特殊的“源石技艺”。
徐继生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又多了一堆人来抢共享单车。”
“……”
“今天晚上学生会有一场晚会,为了让新转来的学生熟悉学校的氛围,所有留学生都会到,如果你要打听消息的话,不如也一起来吧。”
徐继生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如果所有国外转来的学生都要参加的话,那凯尔希应该也会到场的吧。
“好。”
“我知道了,”恩希欧迪斯说,“国际象棋还在吧,徐。”
徐继生还没回答,电脑里就传来了提示音,“有人向您提出对局申请。”
“来一把吧,好久没和你下了。”
……
相比起春天的轻盈与夏天的明净,秋天的月光看起来总是更朦胧一点,在黑铁大门复杂的花纹上闪动的时候如同水上的浮光。兰笋厅内钢琴声和小提琴声不断,现在走进去的话大概会撞上一堆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学生们。徐继生知道那些就是国际学校的调调,喜欢通过花大钱装修欧洲古典风格的建筑和跳舞来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学生会租下了今晚的兰笋厅来举办晚会,之所以不选音王厅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由学生会会长背后的家族出资建造的,租起来的时候花的钱少一点。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徐继生一边念咒躲在大门的阴影里走了进去。
“各位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这所学校,”徐继生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的一瞬,恩希欧迪斯此刻正站在兰笋厅中央的高台上,为这场晚会的开始演讲,“我的名字是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是这一届学生会的会长……”
徐继生的视线在偌大的兰笋厅里游来游去,男生们都穿着西装,有的胸口的口袋里塞着一张手帕,风骚一点的还插着朵白玫瑰,女生们则穿着洁白的晚礼服,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修长的小腿,裙裾展开的时候如同一朵绽开的花朵。
很多人都是初次见面,男生们按着胸口躬身,女孩们则提着裙摆屈膝回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徐继生微微一颤,看的不由得有点头皮发麻。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徐继生一直觉得这种莺莺燕燕鸟语花香叽叽喳喳欧耶欧耶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反正凯尔希又不在这里,那也没什么再继续待下去的意义了。
兰笋厅的外面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徐继生刚刚过来的路,他刚从食堂吃完饭过来,本来想着回去的时候买点面包当早饭,不过抬起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亮更圆一些,于是鬼使神差的选了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原本是小情侣傍晚散步的必经之地,或许是因为刚开学加上学生会举办晚会的缘故,徐继生一路走来都没怎么看到过人。
傍晚的小道真的很暗,尤其是学校还没有为这条道修过路灯,也许年纪和徐继生差不多大的路灯发着微微的光,时不时闪烁一下,完全不能照亮路面的情况。
徐继生只好通过不远处泛光湖面和更远处的建筑来确认自己的位置,顺便在脑海里回放从这条道里传出去的七十八篇迥然各异的灵异故事,想着想着视线的另一边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徐继生愣了一下,开始思考起这个世界上鬼魂存在的可能性。
然后他就看到远处的人影朝着湖面的方向走去,并且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她要跳湖!徐继生拔腿朝着那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拨恩希欧迪斯的电话,这么远的距离把人拉停在岸边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先稳住局势,等恩希欧迪斯派人过来帮忙。
但是时间与空间的跨度在徐继生迈步的时候发生着变化,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有播完,徐继生就已经跑到了女孩的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转身,但是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粘稠,粘稠到徐继生完全不能呼吸,甚至连动一下也不能实现。
海风,星河。周身的世界如同在女孩转身的同时被再度加载,树木与楼层被一层层雾盖住,散开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海面,漆黑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云层外更辽阔,或者更寂寞的星空。
“是你啊。”女孩并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徐继生。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但是暖云般柔软的背后却藏着山海沉重的威严,浩浩如同神启,“原来你也做了交换。”
她的身体散去了。
环绕周身的威压也一下散了开去,徐继生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艘小船上,船头有一盏小灯,刚好照亮了整艘小船。
“博士。”有人在背后用颤抖的声音喊他。
徐继生猛地颤抖了一下,感觉心底的某一块突然被触碰到了,他不知道这种情感从何而来,只是本能的感受到心里的痛楚,以及从伤口里流出的酸楚的水。
于是他转过身,怔怔地向凯尔希看去,凯尔希也怔怔的看着他,清澈的眼眶里蒙着淡淡的雾。
“我终于,”凯尔希突然猛地抱住徐继生,“找到你了。”
彼时的徐继生尚且不能明白这句话中蕴含着怎样的份量,也不知道所谓找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看着凯尔希的眼睛,就知道她为这句话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这一路很艰难吧,”徐继生轻轻拍了拍凯尔希的背,“辛苦你了。”
他突然愣住了,身前的触感突然如此坚硬,低下头时才发现仅仅两句话的时间,凯尔希的身体就已经被丛生的源石包裹了。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的,”他轻声说,“凯尔希。”
世界崩碎了,玻璃般的碎片在空中分解成四散的光点。
徐继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兰笋厅。晚会还在继续,但是偌大的空间此刻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无意识的躺在地上,徐继生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凯尔希居然就躺在自己身边,头顶那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格外瞩目。
他缓缓呼了口气,试图把一切诡异的事情联系到一起。